第2章

魏聿站在门口,灯笼的光从廊下斜斜地打进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他看着李长策,又笑了,“来路不明也无妨,日后你会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魏聿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再没回头。

风雪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吹得李长策一个激灵。

廊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被风雪吞没得干干净净。

李长策有些颓然地坐回了原地。

这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明明是来,明明是来……

李长策当然知道这个连着去城郊钓了三天鱼的人是谁。

整个玉京,乃至整个大雍,多半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魏聿,魏怀章。

隆启十七年殿试状元,时年尚未满十七,天子曾在那年的琼林宴上亲执其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他是“天赐的股肱”。

状元郎银鞍白马游街过市,引得满城空巷,长街两旁的高楼上绢帕纷飞,数不尽的花往下丢,唤他“聿郎”。

后来不知谁高呼了一句,说应当是美玉的玉才对,于是后来魏玉郎一称响彻玉京。

那段时间连茶楼里说书的都连夜编出了新段子,《玉郎打马御街前》,只要一说这段,必定满座无虚席。

而在魏聿横空出世之前,大雍早已国力日衰。

唯独那一年,南北皆丰,风调雨顺。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老天爷给的吉兆,好日子终于要重新开头了。

后来大家才知道,那只是好日子死之前坐起来大喘了一口气。

此后十年,漓水决过两回,蝗灾过了两遍,欠收之后跟着瘟疫,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子像水泼进黄沙里,洇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边境年年动荡,军饷一日少过一日,官道上拖家带口逃难的人却一年比一年多。

而朝堂上各部大臣们最关心的,依旧是谁的人进了内阁,谁的人外放了肥缺,谁能先一步把政敌的折子压到陛下御案的最底下。

魏聿就是在这样的十年里一路升上来的。

从翰林院修撰到工部主事,再到工部郎中、工部侍郎。

他修了南边三州的堤坝,督工了军械和城建,赈了数不清的灾,把工部积压了十几年的烂账一笔一笔理清,一路高升,成了天子宠臣。

他的冠礼是前任太师给他加的冠,表字是陛下御笔亲题的“怀章”二字。

同僚们背地里骂他仗着圣眷目中无人,可真要扳倒他的时候,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

圣贤书里泡出来的人,忠君爱国,不贪不占不结党。

寒门出身,少时一场水灾要了他所有亲朋的命,九族也威胁不了他。

李长策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一见面就要收他做徒弟。

躺在魏府西厢的床上,李长策盯着头顶的房梁,瞪着眼睛一夜没睡着。

第2章 鬼上身了

第二天一早,曹平来叫李长策起床的时候,发现西厢的门已经开了。

门是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透过缝能看见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昨夜用的茶壶和茶杯都洗干净了倒扣在茶盘上,人却不在屋里。

曹平心里咯噔一下。

跑了?

还是丢了?

抑或是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子,趁夜卷了府里的东西溜了?

他转身就往魏聿的卧房跑,跑了两步又停下了。

因为他这才发觉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扫干净了。

青石板路从西厢门口一直延伸出去,扫得干干净净,边边角角都没落下。

曹平顺着打扫的的痕迹,一路去了后厨。

灶房那边传来劈柴的声音,循声走过去后,曹平看见李长策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

他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劈柴的动作却意外地利索,手起柴裂,每一根都劈得不粗不细,刚好适合烧灶。

旁边劈好的柴已经垒了半人高,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城墙。

灶房里做饭的孙婆子正揉着面,时不时探头往外看一眼,脸上的表情既疑惑又不安。

她在这府里做了七八年的饭,头一回见客人天不亮就起来干粗活的。

曹平走过去,咳嗽一声,“李公子,这些粗活不用你做。”

李长策放下斧子,转过身来。

他额上有一层薄汗,被清晨的冷风一吹,很快就不见了。

“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他说。

曹平想了想,到底没说别的,怕伤了这孩子的心,他只道,“大人该起了,等会儿用早饭,叫你一起。”

李长策点点头,把斧子放好,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木屑后去洗好了手。

早膳摆在花厅里。

魏聿已经换好了官服,正坐在桌前喝粥,见李长策被曹平领进来,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坐。吃饭。”

李长策

坐下,面前已经被摆好了一些干净简单的餐食,和普通人家吃的没什么差别。

原来这个魏大人,吃得也这么简朴吗,他竟然没有家财万贯吗。

那为什么。

为什么。

李长策思绪翻腾,没说话,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吃各的,魏聿喝完粥后,抬眸看了一眼李长策。

“早上去做什么了?”

李长策动作一滞,如实回答,“劈柴。”

“以后不要做这些。你有别的东西要学。”

李长策抬起头。

但他没来得及问学什么。

因为魏聿已经走了,他要去上朝。

李长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过斧子的手。

这双手劈了一早晨的柴,他想用这点力气换一碗饭吃。

他仍然不明白魏聿昨晚说的那条要他走的路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路,怎么就挑了他来走?

虽然昨日大雪,但早朝是没人敢迟来的,一大早东华门外的朝房里就已经挤满了人。

各部官员按品级分列,文左武右,乌压压一片锦袍玉带。

炭盆烧得旺,热腾腾的茶气混着各位大人身上熏的各式香料,在梁柱间盘旋不散。

魏聿到的时候朝房内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捧着茶盏暖手,还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盹。

左右陛下还没升座,能多眯一会儿是一会儿。

魏聿这个三品侍郎在品阶上不算顶尖。

但以二十七岁的年纪,入仕十年就升到三品的政绩,却是绝无仅有的。

魏聿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站姿懒散,半阖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发呆。

以他为中心,不少大臣在他站好后都微微挪了挪身体,悄悄远离。

这尊煞神最近心情不太好,运道也不太好,可别靠太近了。

说来还是因为永州几个月前地龙翻身的事。

当时急报传进玉京,工部侍郎魏聿便奉旨亲赴地方勘灾,草拟重建章程。

令人没想到的是,在魏聿回京述职后,永州复建的安置灾民的房子居然在没有余震的情况下塌了一片。

消息被永州官员压了一段时间,最后实在压不下去了,才又被人快马加鞭送进京城。

刚走就塌,这还得了?

以至于这几天朝上参魏聿的折子就跟玉京城里的雪花一样,止不住地往陛下的御桌上飞。

先是说魏聿渎职,后又说魏聿涉嫌贪污,最后甚至开始参魏聿到了永州以后没有先复建文庙和城隍祠,反而直接去修了灾民房,这才使得上天震怒,再度降下灾祸。

条条大罪,精准戳刀。

这种时候没人搭理魏聿,魏聿独身一人,半闭着眼睛,却也没让耳朵闲着。

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个五品郎中窃窃私语。

“今天御史台又要参人了。”

“参谁?”

“还能有谁。不还是永州那件事。”

“魏侍郎?”说话的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都参了两天了,还不消停吗?我听说他当初去永州勘灾的时候连个仪仗都没摆,自己骑马急吼吼赶过去的,哪儿有渎职的人是这样的?”

“前两天参他的时候魏侍郎不是告假了没来吗,今天他人来了,御史们要当他的面参……”

永州复建房一塌,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这是天大的由头。

御史台那帮人眼睛都绿了,参奏的折子一道比一道狠。

二人私语刚歇,就听见净鞭响了三声,殿门大开。

百官整肃衣冠,噤声后鱼贯入殿。

金殿之上,隆启帝升座。

他今年四十有五,鬓边却已见斑白,面容清癯,眉宇之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色。

他坐在那把天下最尊贵的椅子上,姿态却是斜倚的,一只手撑着额角,像是什么都懒得看。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内监尖细的嗓音在金殿上回荡。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乱臣贼子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