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冷红袖
“神女与凡人相恋,被天神降罚分隔,凡人死后骨灰葬于峰顶同心树下,神女的骨灰却早已埋在树下。”傅寒姒喃喃了一遍,冷哼出声,“不过是世俗愚夫愚妇编造出来,满足幻想的艳情故事罢了。”
“对了一半。”李璟言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深渊下方翻滚的黑雾。
“这是个爱情故事,却是是编的,不过却不是什么世俗的愚夫愚妇。”
李璟言语速平缓,声音在空旷的深渊上空回荡。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这片天地,还是修道者的天下。没有什么武道十二境,只有飞天遁地、搬山倒海的大修士。”
傅寒姒呼吸一滞。
修道者。
这三个字,在天魔宗最古老的典籍中,也只有寥寥数语的记载。
李璟言继续说道:
“有个被正道追杀的盖世魔头,和一位正道仙门的天之骄女情投意合。”
“后来,事情败露。仙子在宗门围剿中受了不可逆转的重伤。”
“魔头杀出重围,想屠尽那个仙门报仇。仙子拦住了他。”
李璟言指了指头顶的岩层。
“仙子念及宗门养育之恩,不愿看到生灵涂炭。魔头妥协了。他带着垂死的仙子,避开世俗,隐居在这座山峰之下。”
“魔头知道仙子命不久矣,无能为力的他花费大力气,将此地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合葬陵寝。”
李璟言伸手指着身后的深渊,以及刚刚被坑死的那头怪物骨架。
“魔头性情狠戾。他不想死后被人惊扰,于是布下重重绝杀陷阱。弱水罡风、守墓阴兽,全是他留下的手段。”
“仙子生性悲悯。”
“她在弥留之际,觉得若是后世有人无意闯入,死在这些杀阵里,有违天和。于是,她拖着残躯,硬生生在魔头的死局里,改动了机关走势。”
“留下了一线生机。”
李璟言看着傅寒姒的眼睛。
“魔头防人,仙子渡人。”
“这就是这里的机关,全都是这副自相矛盾模样的原因。”
深渊上空,死一般的寂静。
傅寒姒站在桥面中央,久久无言。
那具沉在黑雾中的巨大骸骨,此刻在她眼中,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掉下去的那只畜生……”傅寒姒低声开口。
“别看它现在只有十一境。”李璟言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放在那个修道者的时代,这东西的实力远不止于此。”
李璟言抬起手,比划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全盛期的它,一巴掌,就能把你我一起拍成血沫。”
傅寒姒凤眸猛地收缩。
随后,那双漂亮的眸子再次锁定李璟言。
“这些上古秘辛,早就断了传承。”傅寒姒声音干涩,“你一个连内力都没有的纨绔,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天魔宗查不到,西南王府也未必有记载。
李璟言知道得太详细了。
详细到,对方曾经亲眼见过那个魔头和仙子一样。
“书里看的。”李璟言转头继续往前走,留给傅寒姒一个后脑勺,“我这人虽然不学无术,但平时就爱看点野史古籍。”
傅寒姒咬紧银牙。
鬼才信书里看的!
她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眼底复杂难言,时而纨绔,时而真挚,时而高高在上,时而弱小可爱。
到底哪个才是你的真面目?
走过锁链桥。
又走了一段路。
前方是一扇巨大的青铜对开门。
门上雕刻着繁复的日月星辰纹路,透着古老沧桑的气息。
傅寒姒看着眼前这扇铭刻着日月星辰的巨大青铜门,感受到门后隐隐传来的某种古老而沉重的气息。
她没有犹豫,上前一步,双手按在冰凉的青铜门面上,十境巅峰的真气猛地爆发。
然而,足以开山裂石的强悍真气涌入青铜门,却犹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沉重的对开门更是纹丝不动。
“怎么会?”傅寒姒秀眉紧蹙,不信邪地再次催动丹田,甚至连天魔宗的秘传心法都运转了起来,黑色的煞气在掌心翻滚。
“行了,别费劲了。”李璟言站在不远处,笑着道,“没用的,这扇门,咱们是进不去的。”
傅寒姒收回手,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不甘:
“进不去?那怎么办,费了这么大劲走到这里,难道就没有其他的路了?”
“当然有。”李璟言指了指旁边那堵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石墙壁,“所以,咱们就别去打扰人家两口子休息了。”
他说完,走到侧面的石壁前,找准了三块颜色略微深一些的青砖,按照特定的顺序,屈指各自敲击了一下。
“咔嗒——”
一阵低沉的机关转动声响起。
在傅寒姒错愕的目光中,那面坚不可摧的石壁竟缓缓向内凹陷,随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隐秘通道。
两人顺着通道走进了一座算不上宽敞,却极为雅致的大殿。
大殿正中央有一方白玉高台,高台之上,赫然插着一柄尚未出鞘的长剑。
剑鞘古朴,隐隐流转着清冷的光华。
而在长剑旁边,还静静地摆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
李璟言不用打开,都知道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这柄剑和那些疗伤丹药,都是当年那位仙子留下的。
仙子悲悯,料想到若是后世有人能闯过弱水罡风和守墓阴兽来到此地,实力必然不俗,但也极有可能身负重伤。
为了防止后来者撑不住回去的路,特意留下了这些疗伤圣药。
至于那把剑,则算奖励。
毕竟能通关,也算是有些实力的,还不如让宝剑不再蒙尘。
“咱们上去吧。”李璟言指了指白玉高台,“那高台,就是传送出去的机关了。”
两人走上高台,李璟言随手拨开紫檀木盒的卡扣。
盒盖弹开,一股极其精纯、沁人心脾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木盒里,用金丝软垫托着四颗圆润饱满的碧绿色丹药。
虽然这些丹药经历了漫长岁月的侵蚀,药效有所流失,肯定比不上李璟言打怪爆出来的那颗传说级“造化生生丹”。
但也绝对是这世上难求的疗伤圣品。
“这趟秘境之行,全赖咱们的圣女大人开路打怪。”李璟言笑了笑,一把将插在白玉台上的长剑拔了出来,剑身入手,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他端详着手里的剑,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头对傅寒姒说道:
“不过嘛,我对这把剑颇为喜欢。那这些疗伤圣药就都归你了,我就拿这柄剑好了,圣女大人意下如何?”
傅寒姒在闻到那股丹香的瞬间,就知道这木盒里的丹药绝对是无价之宝。
虽然认不出具体品类,但李璟言既然说是疗伤圣药,那就是疗伤类的丹药,而且效果绝对惊人。
她看着李璟言那张含笑的脸,微微咬了咬红唇,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随后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此趟一半靠我的武,一半靠你的谋。但若是没有你的提点,我恐怕很难活着走到这里。所以,我就取两颗丹药好了,剩下的两颗丹药和这把剑,都归你。”
李璟言倒是真有些意外了。
天魔宗的魔女,居然也有这么通情达理、大方的一天?
见她态度不似作伪,李璟言轻笑一声:
“那你这么分,我占的便宜可就太多了。”
“这样,你拿三颗吧,我留一颗傍身就好。”
“别再推辞了,再推辞,就显得我这人有些不知好歹,分赃不均了。”
傅寒姒见他说得真诚,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口吻,心头不知为何竟微微一跳。
她没再矫情,伸手捏起三颗丹药,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李璟言也将剩下的一颗丹药揣进怀里(实则收入了系统背包),手握长剑,抬脚在白玉高台的一个隐秘纹路上重重一踏。
一阵耀眼的白光瞬间自两人脚下升腾而起,包裹住他们的身躯。
伴随着轻微的空间撕裂感,大殿内的景象迅速模糊。
……
神女峰顶,山风依旧冷冽。
当白光散去,李璟言和傅寒姒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那棵巨大的同心树下。
还没等李璟言适应高处的光线,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和密集的拔剑声便在四周响起。
“二爷!”
“李璟言!”
十几号人将这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风惜花、铁鹰等四大狗腿子,还有一众王府精锐,个个神色紧张。
宇文姝站在最前面,眼圈还有些红肿,双手死死握着剑柄,满脸焦急。
而在一群人最前方,站着一个身穿紧身黑衣、面色冷冽如霜的女人。
她手持一柄细长的青锋剑,在看到傅寒姒出现的瞬间,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极其凌厉的杀意。
冷红袖。
西南王府最顶尖的暗卫,十一境的剑修。
冷红袖周身剑气勃发,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切碎。
她想要立刻出手将这个胆敢挟持二公子的魔教妖女就地正法,但李璟言此刻就站在傅寒姒身边,两人距离太近了,她投鼠忌器,生怕妖女狗急跳墙伤了李璟言分毫。
“李,李璟言!你,你没事吧?”
宇文姝看到李璟言完好无损地站着,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但随即又想到了这妖女之前说的要在他们身上下蛊,心头猛地一颤,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她有没有对你下蛊?你身上有没有哪里疼?”
看着宇文姝那副关切到骨子里的模样,李璟言心里暗叹一声“造孽”,脸上却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安抚道:
“我没事,好得很。一根头发都没少。”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杀机锁定的冷红袖,收敛了笑容,沉声道:
“冷姐姐,把剑收起来,放她走吧。她没有伤害我,也没有对我下蛊。”
“此次误入秘境,反而多亏了傅姑娘的实力,我们才能平安脱困。”
冷红袖秀眉微蹙,那张冰块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手中的剑却没有半分垂下的意思。
她只是盯着傅寒姒,冷冷吐出一句话:
“妖女,若是你在二公子身上留了任何暗手,我劝你现在立刻解开。否则,我西南王府的铁骑与剑,会追杀你至天涯海角,绝不罢休。”
哪怕面对的是十一境的剑修高手,傅寒姒作为天魔宗圣女的傲气也没有半分退缩。
她凤眸微挑,迎着冷红袖冰冷的目光,嗤笑一声:“我傅寒姒还没那么蠢。明知道你们这群人在这里堵门,还会在他身体里留什么暗手给自己找不自在。”
冷红袖仔细打量了李璟言片刻,确认他气息平稳,确实不似中了蛊毒或暗算的模样。
既然李璟言安然无恙,她也不想在此地与一个十境巅峰的魔门妖女死磕,免得伤了毫无修为的李璟言。
于是缓缓让开了一个身位,用下巴指了指下山的路。
包围着四周的王府护卫们也跟着整齐划一地退开一条道。
傅寒姒目光深深地看了李璟言一眼,没再说什么,提气便要掠走。
“先等一下。”
就在这时,李璟言忽然出声。
傅寒姒刚要腾起的身形一顿,转过头,一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这心思深沉的小纨绔还要干嘛?留她下来吃饭不成?
李璟言没有看她,而是径直向前走了几步。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竟直直地插进了傅寒姒和冷红袖之间,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冷红袖的视线和剑气锁定。
他背对着冷红袖,面对着傅寒姒说道:“快走吧,越快越好。”
随后,他没等傅寒姒反应,直接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冷红袖身前,直视着这位十一境的大高手,语气认真且不容置疑:
“冷姐姐,别动手,别追踪。她在秘境里,确实救过我的命。”
傅寒姒看着那个虽然毫无内力,却张开双臂挡在十一境剑修面前的宽阔背影,心头猛地一震。
幻境里的火热、秘境里的智谋、以及此刻这种莫名让人安心的安全感,交织在一起,狠狠撞击着她的心房。
她深深地将这个背影刻在脑海里,随后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色残影,犹如惊鸿般掠下山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翻滚的云海之中。
冷红袖看着空荡荡的崖边,握着剑的手指紧了又松,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将长剑归了鞘,终究是没有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