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云起武徒
烈马桩一站就是一下午。
向秋冬的双腿从酸到麻,从麻到抖,最后几乎失去知觉。
汗水淌了干,干了又淌,灰白武服的后背结出一层薄薄的盐霜。
他咬着牙不吭声,膝盖微屈,脚跟吃劲,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李镇男教的要领。
李镇男没再手把手纠正,只偶尔从他身旁经过时瞥一眼。
丢下一句“脚跟别浮”或“肩膀松了”,便负手踱开。
向秋冬也不多问,每次听到提点就默默调整。
大演武场上不止他一人。
近百名外门弟子,各自占着一小处地,没有人偷懒。
日头毒辣,有个身材偏瘦的弟子撑不住晃了一下,李镇男低声喝斥:
“站稳了!才几炷香就抖成这样,你还想成为武者么?”
那弟子咬紧牙关,硬是把身子又绷了回去。
向秋冬余光扫过,心里明白,这武馆看着散,实则很严,偷不得半分懒,也是为他们自己好。
日头偏西,热气渐渐收敛,青石砖上只剩一层温吞吞的余温。
李镇男走到演武场正中央,击了两下掌,声音不大、
但全场弟子齐齐收了架势,转向他站定。
“时辰到,今日练桩,大体尚可,但有人退步了。”
他目光扫过人群,停在一个络腮胡青年身上:
“李小勇,烈马桩重心后移了半寸,腰沉不下去,是不是昨晚又偷喝酒了?”
李小勇涨红了脸,低头抱拳:“大师兄恕罪,就喝了两口…”
“两口也耽误功夫,从今往后,彻底把酒戒了!”
“还想不想成为武者,娶你流儿妹妹了?”
“想……是!”
李镇男又看向另一个短发的弟子。
“孙平,游蛇桩的步法比前日还生,脚下拖泥带水。”
“明日重点练游蛇桩。”
“弟子明白。”
“其余人,今日到此为止,各自回去歇了,明日卯时准时开练。”
“是!”弟子齐声应喝,声浪在演武场上空荡开。
很快,弟子开始三三两两收拾东西往门口走。
向秋冬慢慢直起身,两条腿像重新组装过似的,酸胀中带着一股轻飘飘的劲,踩在地上反而不太习惯。
李镇男踱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第一天站桩就站满一下午,没趴下,已经很不错了。”
向秋冬咧嘴笑了笑,嗓子干得冒火:“还是师兄调教得好。”
“少拍马屁。”
李镇男双手抱臂,嘴角一挑,“当年我练七禽桩,整整一百二十三天才把七式全站出模样。”
“那时候师父说我破了馆内记录。”
“你今天头一回上手,烈马桩就摸到了门槛,说不准真能把我这记录给破了。”
向秋冬拱手:“师兄别拿师弟打趣了,我这两下子差得远,架子还歪着呢。”
“知道歪就对了,知道歪才能调正。”
李镇男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送你回去。”
向秋冬一愣:“师兄,我自己走就行,不耽误你功夫。”
“你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
李镇男朝西边扬了扬下巴,太阳已经只剩半个身子挂在山脊上,云霞烧得通红。
“二十多里地,等你走回石村,天早黑透了。”
“你家里人不担心?”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废话少说。”
李镇男一甩手,大步朝后院侧门走,“我去驾车,你去门口等着。”
面对大师兄的加持,向秋冬没再好意思拒绝。
等他换下武服换下来叠好,穿着原先的粗布衫走到前门后,乌篷车已经从侧门驶出,李镇男坐在车辕上朝他抬下巴:
“上车。”
车厢里铺着软垫,向秋冬钻进去,整个人往垫子上一靠,才发觉后背的酸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偏头靠壁,闭着眼养神。
马蹄声哒哒,车轮碾过碎石路。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李镇男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秋冬,你家在石村,和村长石茂打过交道没有?”
向秋冬睁开眼:“打过几次照面,怎么了?”
“那人不怎么样。”
李镇男直接了当地说:“我有个同乡在县衙当差,听他说石茂和咱们万山县令刘英文是姑表亲。”
“石茂在村里怎么压迫村民,刘英文心里明镜似的。”
“但每次石茂都会分出一大部分给刘英文,所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着一道搜刮民脂民膏。”
向秋冬没出声。
“你现在是云起的人,他明面上不敢把你怎么样。”
李镇男顿了顿,甩了一下鞭子,马匹蹄下快了几步,“但暗地里使绊子,或者借刘英文的手给你扣个什么罪名,不是干不出来。”
“师兄的意思是…”
“防着点,石村那潭水浑得很,你淹在里头,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向秋冬在车厢里点了点头:“我明白。”
“也别太担心。”
李镇男话锋一转,语气松了些,
“有事就报云起武馆的名字,师父既然收了你,就不会看着你被人欺负。”
“但说到底,靠武馆只能保你一时,你自己拳头硬才是长久之计。”
“等你把七伤拳练出来,出师了,在外头做事,把月俸到领手。”
“就可以在城里租个院子,把你嫁人接过来。”
向秋冬点了点头,“多谢大师兄操心,师弟我一定会加紧练功的。”
“嗯。”李镇男不再多言,专心驾车。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半个时辰,石村的轮廓出现在夜色里。
零星的灯火从低矮屋舍间透出来,犬吠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马车在向家院门前停稳,向秋冬跳下车,冲车上拱手:“多谢师兄相送。”
“明早别迟到。”
李镇男摆摆手,一甩鞭子,马车掉头驶入夜色。
虽然已经入夜,但马车进村的动静,还是引得许多村民开窗观望。
见又是云起武馆的马车,又是护送向秋冬回家,他们在心里更加笃定向秋冬已经成为了武馆武徒。
院前,声声开着主屋的半扇们,拿小凳子坐在门前,望着院外,终于等到了向秋冬回家。
声声迎上去,扑进他的怀里。
“嫂子,我回了!”
何氏听见声音,也从偏房走出。
“冬儿,你回了。”
“下午张宁哥儿来了。”
“他带了几匹布,还有五斤白面、二两银子,说是沾了你的福,终于突破成为了武者,特意登门向你道谢呢。”
“村里人都说…你攀上了云起武馆,成了云起武徒,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嫂子。”向秋冬笑笑,“今后我,每日都会去城里练功,直到成为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