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成礼切断视频后,会议室里的画面停在一片灰色上。王处看了一眼记录员标出的时间,在白板右上角写下“三点四十七分”,又把高成礼最后那个问题抄在旁边。
“他先问还有多少项目完成银行核验,听见要全面复核,马上结束连线。”王处放下笔,“先别猜他知道什么。查他挂断连线后,基金会做了什么。”
小赵调出已经保全的晚宴材料,把宾客邀请表、实际签到、酒店门禁、电梯记录、地下车库车辆、认捐系统和媒体原片按时间顺序铺开。酒店登记的一百多名宾客中,实际签到少了十几人,另有几人未出现在公开名单里,却使用工作通道进入过宴会楼层。
“公开名单只能证明基金会愿意让谁被看见。”小赵指着门禁记录,“实际进出还要看证件、车辆和电梯。谁到场、谁认捐,也只能先记事实。”
王处点头,让人把媒体拍到的画面与酒店记录逐一核对。晚宴红毯上的人最容易确认,后台通道却复杂得多。基金会工作人员、酒店服务人员和临时设备人员共用两部员工电梯,许清源的司机也从这条路线进入二十七层。
青山资本在宾客名单上没有登记公开席位,晚宴直播里也看不到代表。可许清源的司机在罗志远离开临时办公室后上楼,车辆导航又提前设定青源培训中心旧入口。这组记录只能说明司机替人完成了这次交接,仍不能证明许清源知道包里装着什么。
小赵把这一项放进黄色栏,标注“与既有交接路径重合,继续核验”。罗志远、高成礼和司机三人已经查明的行程、操作列入红色栏,尚未解释的缺席者和临时取消行程则放进灰色栏。
认捐系统很快出现另一处规律。晚宴七点开始,六笔大额认捐在六点四十分前已经录入后台,只等台上叫到名字后,后台工作人员再用账号把认捐状态改成“公开”。举牌顺序与基金会内部接待表完全一致,连金额都提前填好。
两名后来暂缓划款的认捐人排在第二和第五位。他们在台上发言时都使用了基金会准备的项目数据,抓捕发生后又先后联系工作人员,要求暂停付款并取得资金管理说明。
媒体原片还保留了台上发言前的准备过程。三名发言者拿到的提词卡都引用了“全部助学款已经抵达受助家庭”这一说法,基金会内部接待表则标注了谁负责介绍、谁负责认捐、谁负责回应近期质疑。统一安排本身不构成违法,却能说明晚宴上的表态来自同一套材料。
“这能证明展示顺序提前安排,证明不了认捐违法。”刘建国翻过认捐表,把那两人的名字盖在纸下,“谁愿意捐钱,谁后来反悔,都有正常解释。继续查他们有没有接受指令、获得返还,或者替某笔资金提供过通道。”
小赵重新改了栏名。红色栏写“事实已经固定”,黄色栏写“与既有资金、交接或公开口径重合”,灰色栏保留“仍待核验”。一张原本挤满名字的关系图,经过这次调整,反而清楚了许多。
最先举牌的人曾在晚宴开始前进入基金会临时办公室,停留六分钟。监控只拍到他空手进去,出来时也没有携带物品。小赵把这一项留在黄色栏,要求调取相关账户记录,确认他公开承诺的款项是否实际划出,并核对过往项目往来。
三名临时缺席者的情况更难判断。他们都在下午确认过到场,晚宴开始前四十分钟内陆续取消。基金会联络人员分别给他们打过电话,通话时间从十几秒到两分钟不等,现有记录无法证明谈话内容。
其中一辆登记车辆仍然到过酒店,在地下车库停留不到八分钟,车上人员没有进入宴会楼层。司机只向门厅工作人员交过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随后被送进临时办公室。酒店监控固定了过程,袋中材料仍需向接收人员核实。
“缺席的原因很多,眼下先查这个文件袋。”小赵把车辆记录贴到灰色栏,“查清里面是什么,再决定这条线放在哪里。”
刘建国看完三层关系图,提醒道:“这张图只负责告诉你下一步问谁、调什么。放进同一张图的人,关系强弱完全不同。以后有人审查取证过程,你得让他一眼看出哪一项是原始记录,哪一项只是分析。”
小赵没有反驳。他把每一条连线都补上来源编号,门禁、车辆、认捐和媒体原片各用不同标记。罗志远与司机的交接线最完整,高成礼的公开发言和事后改口也有视频记录,其余名字只保留时间与待核事项。
高成礼三点四十七分切断视频。不到半小时,几家媒体先后收到次日上午说明会的通知;基金会还联系晚宴发言者,询问是否保留已经录制的采访内容。
有人同意暂缓播出,也有人坚持保留原片。专案组不干预媒体决定,只依法保全与案件有关的公开版本,并记录通知发出的时间。基金会官网维持陈小禾相关页面下线状态,其他助学项目页面仍可正常查看。
基金会向认捐人发送的说明也分成两个版本。已经暂缓划款的人收到“款项尚未进入项目账户”,仍愿继续支持的人则收到“现有项目照常执行”。两份通知发自同一工作账号,间隔只有四分钟,专案组只把版本和收件范围列入核查,没有据此判断任何认捐人的立场。
王处看着联络时间,抬手点了点高成礼的提问:“他问完核验范围后,基金会才开始准备说明。把说明会的每一个版本都留住,尤其是责任范围和项目数量。”
晚间六点,一家媒体按保全请求提供了收件记录,记录中已有第一份说明会附件。邮件注明次日早上八点前不得公开,正文暂时无法从公开渠道看到,标题却已经显示出来。附件创建于高成礼切断视频后的二十多分钟,已经保存过七次,作者栏只写着“宣传工作组”。
小赵把附件标题打印出来,贴在高成礼的问题旁边,又在“个别”下面划了一道线。标题下方只有创建时间和七次保存记录,罗志远的名字还没写进任何公开文件。白板上,那句“还有多少项目完成银行核验”正好压在《关于助学项目个别执行问题的说明》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