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的苦,比预想的还重。
十一月的西高止山,雨是不下了,可山里的路让雨泡了两个多月,一脚下去,泥能没过脚踝。
骡子走不动,走到半程,一半的辎重换了人背。
最窄的一段栈道修在悬崖上,一次只能走一个人。
李自成让人把绳子拴在腰上,前头一个后头一个,一千人走了整整两天。
一个姓吴的百总,押着火药车走在后头,车轮压塌了一截路基,连人带车翻下了沟。
人捞上来的时候还剩一口气,当夜就没了。
火药浸了水,废了三桶。
李自成让队伍停了半天,把人埋在半山腰,坟头朝着北。
翻山的一路,兵不扰民四个字,李自成亲自盯着。
路过山里的村子,买粮给现银,价钱比集上高一成。
有兵拿错了村里人的一只鸡,查出来,当着全村人的面打了二十棍,银子照价赔了双份。
走到第七天,有个村子的头人领着全村老小,在路口拦了队伍,非要送给大军一槽米酒。
李自成让人收了酒,回赠了两匹棉布、十包针。
头人捧着针,比捧着银子还高兴。
山里缺针,一根针换一只鸡。
那晚扎营,亲兵问李自成,值得吗。
李自成说,针是咱们船上压舱的货,不值几个钱。
“往后的路,都是这些村子。”
“今天他们给咱们一槽酒,明天咱们的人就能在他们的井边喝水。”
十一月二十八,前锋翻过了最后一个隘口。
站在山口往南望,能看见海了。
灰蓝色的大海,一直铺到天边,海面上挂着几条船。
山这边的风都是热的,带着一股胡椒味,山坡上一层一层的,全是胡椒架。
李自成在山口站了一会儿,下令就地扎营,不许下山扰民。
第二天,伊萨克的妻舅来了。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比伊萨克大十岁,一双眼睛又亮又滑,进门先磕头,磕完头就开始说。
他说的是本地话,伊萨克在旁边一句一句翻。
老头说,大王子前个月病了一场,城里传说是让小王子那边的人下的药。
病好了之后,城里抓了一百多人,砍了三十个。
他说,葡萄牙人上个月又从果阿调来一百兵,凑了三百,在科钦和胡椒港之间修了一处炮台,说是护商,其实是卡胡椒的脖子。
他还说,小王子的使者上个月去了果阿,见的是果阿的总督,谈了什么不知道,只知道使者回来的时候,船上多了一门炮。
李自成听完,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庙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老头说,老土王死后一百天,庙里大祭了一场,杀了两百头牛,城里的粮价涨了三成。
大祭之后,大王子亲自带着人,在庙里守了七天,谁也不许进。
第二个,葡萄牙人跟庙里有没有来往。
老头说,没有。
庙是禁地,葡萄牙人进不了城。佩雷拉在科钦放出话来,说特里凡得琅早晚要归天主,大王子听了这话,把城里的葡萄牙商人都赶了出去。
第三个,海边的商路通不通。
老头说,通。
葡萄牙人的船管大港,小船管小港,两头收钱,一艘过路的胡椒船,光买路的银子就要二十两。
李自成让亲兵赏了老头十两银子,打发他回去,交代他三天来一趟。
老头走了之后,营里开始做准备。
李自成把一千人分成三处。
六百人在山口扎住不动,这是根本。
两百人扮成盐商,分散下山,去胡椒园里收胡椒,真收,现银结账。
剩下两百人,由他亲自带着,走小路,去海边。
十二月里,海边的人回来了两拨,带回来的消息拼在一起,把特里凡得琅北边的海口摸了个大概。
十二月十一,李自成到了海边。
海边的村子叫科瓦兰,几十户人家,一片椰林,一条小河入海。
村子北边的海湾里,泊着两条船,一条是黄秉忠派来的千料商船,挂着日月旗。
另一条挂着红十字旗,是葡萄牙人的巡逻船,比大明的商船小一半。
两条船隔着一里地,谁也不理谁。
岸上还立着一排新坟。
村里人说,上个月葡萄牙人上岸收税,村里交不出,死了七个人。
村里人见大明的兵不进村、不抢东西,先是躲,后来有胆大的,拎着椰子来卖。
李自成问那个卖椰子的后生,想不想当兵。
后生说想,当了兵,家里就不用交葡萄牙人的税了。
李自成在村外的椰林里坐了一个时辰,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傍晚,商船上的小艇靠了岸,船上下来一个人,是黄秉忠派来的管事,姓林,圆脸,一口福建腔。
林管事见了李自成,先递上一封信。
信是黄秉忠写的,只有一件事:葡萄牙人递话给卡里卡特商站,说特里凡得琅是土邦的内政,请大明的船不要介入,两国在天竺西海岸,各有各的章程。
李自成把信看完,问林管事:“你的船还能往南走吗?”
林管事说:“能,葡萄牙人的兵船不敢拦千料的商船,他们那两条巡逻船,炮没咱们的多。”
“就是季风不对,往南走好走,回来要等正月以后。”
李自成点了点头,站起身,望着南边海天相接的地方。
南边六十里,就是特里凡得琅。
就是那座庙。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对林管事说:“你回去告诉黄管事,商船照旧走,旗号照旧挂。”
“再告诉他,葡萄牙人的章程,我知道了。”
“大明的章程,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当天夜里,山口大营来了急报。
六百人的留守营盘外头,来了十几个人,白袍,短剑,额头点着红,是那尔兵。
为首的一个头目说,奉大王子之命,请大明的头人进城一叙,车马就在山下等着,当天就能到。
李自成拿着急报,在灯下坐了很久。
伊萨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压低声音说:“将军,这不像请客。”
“城里上个月砍了三十个人的事,葡萄牙人那边都传遍了。”
“大王子这时候请将军进城,不是鸿门宴,就是有人跟葡萄牙人通了气。”
李自成把急报放下,慢慢说了一句:“是鸿门宴,也得去。”
“不去,就是告诉人家,咱们心虚。”
他叫人研墨,提笔给山口的留守千总写了回令:请那尔兵的头目在营里住下,好酒好肉招待着。
就说大明的头人海上颠簸,染了风寒,过三天,亲自进城拜访。
写完,他把笔搁下,对伊萨克说:“你妻舅不是说,小王子的人三天来一趟吗?”
“明天你去告诉他,大明的头人,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