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4章 凤阙临渊

昨夜她虽然没亲眼见到盛州城里的风波,却也听到了一些动静。

  什么太后懿旨,什么尊护国公承继大统,什么百官被请去靖安庄,每一条都像刀似的扎进耳朵里。

  若不是她清楚护国公的为人,以及确定陛下还活着,怕是真要以为天要塌了。

  可即便如此,她不是没有想过,等到今日天亮,这座宫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是皇后,是赵珩的妻子,也是如今唯一能暂时稳住后宫的人。

  无论外头怎么乱,后宫不能先乱;无论前朝怎么翻,她也不能先慌。昨日太后受了惊,她要去探望;陛下尚未回宫,她要耐心等待;前朝那道伪诏如何处置,她也迟早得知道一个结果。

  想到这里,苏婉卿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接过春娇递来的温茶,低头饮了一口,压下心口那点沉甸甸的焦灼。

  茶水温热,入口却有些寡淡。

  她放下茶盏,轻声道:“替我更衣吧。今日我去给太后请安,再问问外头的情形。”

  春娇应了一声,立刻取来宫装。

  她一边替苏婉卿梳发,一边偷眼看她神色,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昨夜一宿没睡,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再歇一刻?”

  苏婉卿看着铜镜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神情平静:“歇不住了。”

  她顿了顿,又道:

  “宫里现在看着安静,实则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太后也好,百官也罢,都在等一个人开口。这个时候,我不能再让人看出半点乱。”

  春娇听得鼻子一酸,低头“嗯”了一声,再不多言。

  苏婉卿任由她替自己绾发,目光却落在镜面上,像是隔着铜光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她其实很清楚,这个时候最该担心的,不只是陛下的身体。

  还有那道突然满城张贴的懿旨。

  若那道旨意真被人借势传开,天下人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陛下已经不在了?会不会觉得林川要借乱逼宫?会不会觉得这满朝上下都成了局里的棋子?到那时,别说平乱,怕是连说清楚都难。

  苏婉卿想到这里,眉眼不由得微微一冷。

  她是皇后,知道什么叫大局,也知道什么叫有人故意往局里泼脏水。

  若真有人胆敢借太后的名义搅乱朝纲,那就不是一句“查清楚”能算完的事了。

  “娘娘。”春娇替她插上一支素金簪,低声问,“要不要先去问问宁寿宫那边的情况?”

  苏婉卿沉吟片刻,摇摇头:

  “先不急。太后那边既然已经用了安神汤,说明医官是先按着她的脉在走。今日若我先让人去问,反倒显得心里乱,等我梳妆好了,再过去,路上顺便问问皇城的消息。”

春娇连忙点头。

  片刻后,苏婉卿起身,宫装层层落下,素色的衣料在晨光里显得端庄沉稳。

  她不爱太张扬的颜色,尤其在这样一个时候,更不可能穿得花枝招展。

  她要的是让人一看便知,这位皇后还稳稳地坐在这里,宫里再乱,也没把她掀翻。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衣襟齐整,发髻无误,这才缓步往外走。

  外殿里早有宫人候着,见她出来,纷纷低头行礼。

  走到廊下时,晨风从檐角吹过来,带着一点寒意,吹得她袖口微微一动。她抬眼望去,只见宫墙外头晨雾尚未散尽,整座皇城都像还压在昨夜的余震里,没有真正苏醒。

  到了殿外,候着的内侍连忙上前,躬身道:“娘娘,宁寿宫那边刚才来人,说太后已经醒了,精神还算平稳,只是受惊过度,说暂时不用请安了。”

  苏婉卿脚步一顿:“太后醒了?”

  “是。”

  “可有说什么?”

  内侍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太后只问了一句,陛下回宫没有。”

  苏婉卿闻言,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才像是太后会问的话。

  她沉默片刻,道:“知道了。”

  晨光一点点抬高,照亮了宫墙,也照亮了她脸上那份刻意压下去的疲惫。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守门内侍小跑着奔过来,见到她就立刻跪下:

  “娘娘,李大人和徐大人求见。”

  苏婉卿眼神微微一凝。

  李若谷。

  徐文彦。

  这两个老臣在这个节骨眼上联袂入宫,绝不可能只是来问安。

  苏婉卿垂眸看了一眼袖口,将那一点被晨风吹乱的褶皱慢慢抚平。

  然后,她抬起头。

“请到正殿。”

  “是!”

  片刻后,凤仪宫正殿。

  李若谷和徐文彦入殿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两人显然一夜未眠。

  李若谷眼底全是血丝,官袍下摆沾了尘土,连腰间玉带都有些歪了。

  徐文彦更是脸色发青,气都喘不有些匀。

  他们身后跟了两个书吏,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文书。

  那不是普通奏本。

  苏婉卿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有宗正寺的封条,有礼部的印记。

  心里顿时一沉。

  两人入殿,齐齐跪下。

  “老臣叩见皇后娘娘。”

  “两位大人无须多礼。”

  苏婉卿直接问道:“陛下如何了?”

  李若谷站起身来:“回娘娘,陛下已经醒过一次。”

  苏婉卿心头一颤。

  徐文彦立刻补了一句:“娘娘放心,陛下毒势已经稳住,护国公也在靖安庄亲自坐镇,陛下暂无性命之忧。”

  “太好了……”

  苏婉卿鼻头一酸,险些没忍住。

  她忙垂下眼,借着端茶的动作,把眼底那点湿意压了下去。

  可心头依旧不安。

  若只是陛下无虞,这两位老臣不会这个时辰赶来凤仪宫。

  苏婉卿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们。

  “既然陛下已经无虞,为何不即刻回宫?”

李若谷和徐文彦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让殿内气氛陡然沉了下去。

  李若谷躬身道:“娘娘,陛下虽暂时稳住性命,但龙体仍虚,余毒未清,十日内,不宜挪动。”

  徐文彦接着道:“靖安庄已由铁林军医官封护,护国公在侧照应。眼下留在靖安庄,反比立刻回宫更稳。”

  苏婉卿点点头:“那两位来见本宫,是为了何事?”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若谷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托起。

  “娘娘,昨夜盛州城内伪诏遍贴,言称陛下龙驭宾天,太后下旨,尊护国公承继大统。”

  苏婉卿眼神骤冷。

  哪怕她昨夜已经听过一次,如今再从李若谷口中听见,心口仍旧像被针扎了一下。

  李若谷继续道:“如今太后虽已平安,但受惊过度,暂难当众出面。陛下虽醒,却不能回宫。盛州城中乱党虽已大半拿下,可伪诏已入民间,宫中又不能无人发声。”

  “若今日宫里没有一道正令压住流言,外头只会传得更凶。”

  “传什么?”苏婉卿问道。

  李若谷沉默了一下。

  徐文彦咬了咬牙,替他说了出来:

  “传护国公挟天子,逼太后,焚宗庙,欲借娘娘之名掌控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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