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了宅邸,一進門便被亞緹緊緊抱住。
瑪姬和薩謬爾站在她身後,臉上是複雜的表情。
「媽媽,痛嗎?」
我跪了下來。亞緹溫柔地撫摸著我腫脹的臉頰,這麼問道。
「嗯,有一點。」
我輕輕抱住亞緹,撫摸著她的背。
被打的確很痛,但心痛更甚。
亞緹當時應該不在場。但發現我消失了一段時間,又以現在這副模樣現身,她大概也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因而心中充滿擔憂。
真是個溫柔的孩子,和一年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這不只是我的功勞。瑪姬、薩謬爾、傑諾、尼可拉、艾瑞克、伊利亞斯,還有傭人們,每次在亞緹有需要的時候,大家都會關心她的感受。
就在這時,卡札威提斯子爵的孩子──班奈狄克和貝爾娜,怯生生地走到我身邊。
班奈狄克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俯視著我。
我抬頭看向他的表情,覺得班奈狄克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他最後還是閉緊了嘴巴。
我望著他的臉,靜靜等著他開口。
藏在瀏海之後的冰藍色雙眼微微顫動著。
「……為什麼……」
班奈狄克低聲問道: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班奈狄克恐怕目睹了我被毆打的畫面。
「為什麼做到這種地步」啊。大概是「明知道會挨打,為什麼還要這麼任性行事」的意思吧?
我思索片刻,然後開口──
「因為最終能保護自己的,只有自己。」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這樣回答道。
「面對真正討厭的事、做不到的事、勉強不來的事,只有自己能盡力避免。
而我不喜歡被他人當作工具來利用。」
其他人會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你。
男性社會、貴族社會、血統至上主義、父系社會,還有其他許多東西。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思想。
「這些事情,如果不通過言語或行動表達出來,對方是無法理解的。也不能指望有人替你說出來。所以,必須自己開口。」
而我只是這麼做了而已。
聽完我的回答之後,班奈狄克微微傾著頭。
表達意見並不是將想法強加於人,而是表明立場。至於對方如何回應,則取決於他們自己。
然而,為什麼會有人打從一開始就想堵住別人的嘴,不准他們發言呢?
「當然,即使說出口,很多時候也得不到認同。
尤其身處在貴族社會。
但如果不表達出來,會讓對方認為你默許了。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就只能先表達自己的想法。才能創造意見磨合的機會。
這只有自己才能做到。」
我不是工具,我有感情、有意志、有喜好。如果不說出來,對方是永遠無法理解的。
假設有人不經意間踩在了我身上。
如果不說「請移開你的腳」,那人永遠不會意識到自己正在踩著我。
「……但這樣做,還是無濟於事吧?即使開口,對方也不會聽……」
班奈狄克的眼神黯淡下來,臉上露出一種彷彿已經放棄一切的表情,就像德爾菲娜談到婚姻時那樣。
我微微點頭。
「確實,對方不一定會聽。因為對方有自己的考量。」
可能是基於傳統、情感、法律或自然法則,視情況而定。
除非別人親口說明,否則你不會知道他為何無法接受。
但󠄊󠄀󠄃󠄎要󠄊󠄀󠄃󠄎讓󠄵󠄀󠄀󠄂對󠄫󠄪󠄬󠄆方󠄌󠄍󠄫󠄀開󠄱󠄧󠄭󠄵口󠄶󠄸󠄟󠄾,還󠄄󠄌󠄏󠄸是󠄙󠄹󠄊󠄍需󠄈󠄋󠄢󠄰要󠄈󠄺󠄂󠄦自󠄤󠄞󠄉󠄏己󠄢󠄈󠄢󠄤先󠄑󠄦󠄾󠄔說󠄄󠄩󠄪󠄥。󠄃󠄡󠄩󠄝󠄽󠄆󠄵󠄝󠄶󠄴󠄸󠄞󠄋󠄒󠄠󠄪󠄐󠄌󠄣󠄵󠄪󠄣󠄔󠄟󠄶󠄖󠄞󠄭󠄆󠄊󠄱󠄶󠄡󠄆󠄳󠄭󠄍󠄪󠄼󠄷󠄐󠄟󠄀󠄶󠄦󠄆󠄁󠄣󠄈󠄼󠄲󠄺󠄋󠄍󠄮󠄢󠄐󠄼󠄓󠄓󠄬󠄨󠄂󠄳󠄡󠄤󠄘󠄿󠄧󠄎󠄼󠄙󠄇󠄡󠄀󠄵󠄧󠄥󠄗󠄱󠄥󠄆󠄵󠄔󠄖󠄁󠄗󠄿󠄐󠄇󠄨󠄒󠄪󠄬󠄢󠄗󠄙󠄣󠄔󠄁󠄏󠄎󠄕󠄇󠄒󠄼󠄡󠄢󠄖󠄾󠄭󠄣󠄥󠄊󠄖󠄭󠄼󠄥󠄃󠄅󠄛󠄀󠄟󠄘
也許他本就不想被問及此事,因此不做解釋、不開口說服,反而強制推行。
在貴族社會中,這種事情比比皆是。
我自己有時候也會這麼做。
貴族的本分應該是保護領民,這是他們唯一的使命。
然而,一些不合理的血統至上主義以及父系主義等「個人意志」進入其中,並被當作絕對的真理,造成了各種矛盾。
這樣一來,不合理的事情得以通行無阻,進而有人被踐踏、被忽視、被剝削。
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本來應該是盡可能讓最多人以具效益的方式生活著吧?
為此,我們需要對話,了解對方的處境,磨合彼此的意見,有時甚至需要說服對方。這樣才能彼此退讓、體諒對方,共同過上舒適的生活,這才是社會應有的樣子。
貴族社會也應該如此,為什麼只有這裡出了問題呢?
為什麼要強迫一方妥協?
為什麼不能一起追求雙方的幸福呢?
若不能做到這幾點,豈不是只有「貴族男性」才能在「生活在這個社會的居民」當中被視作人類嗎?
那麼領民和女性呢?難道他們只是「讓人類幸福生活」的養分嗎?
當然不是。
我們應該將每個人視為個體,體諒對方,有時甚至要靠近對方,努力從長遠的角度,讓大家朝著大致相同的方向前進。
強行扭曲別人的意志,讓他們無法決定任何事情,這難道就是所謂唯一的幸福嗎?
簡直荒唐。
「確實,當你表達意見或意志時,對方的反應取決於他們的人性。
有些人會用暴力壓制你的話語權。有些人會從社會上抹殺你的聲音,劫持人質、刺激良心以植入罪惡感、欺騙你,甚至真的企圖殺害你。」
因為他們堅信這就是「正義」,是唯一的絕對真理。任何偏離這條路的事,都會被他們視為毒蛇猛獸。
即使所謂的正義只對某些特定之人有效,他們也深信不疑。因為曾經有效,所以現在也應該會有效,這對他們來說是毫無疑問的。
「但其中也有人會解釋給你聽,幫助你理解。還有人會和你一起思考該怎麼辦,甚至會支持你。
要找到這樣的盟友,只能先通過言語和行動來表達自己。」
如果當初我來到卡拉曼利斯侯爵家的時候,只是默默拒絕一切,那麼瑪姬和薩謬爾就不會成為我的盟友。
查尼斯也是如此。
我不想放棄。
即使有無數人將我視為工具,不願聽我的話,但只要還有一個人肯聽,我就會一直說下去。
即使受到嘲笑,被指指點點,被打,被當作瘋子看待。
我也不會放棄。
即使身為貴族,即使身為女性,但在此之前,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不希望亞緹、艾瑞克、伊利亞斯、傑諾、尼可拉,還有班奈狄克和貝爾娜,這些看著我背影的孩子們放棄希望。
「不過……這確實是一條艱辛的路。很痛苦,也很累人。」
真的,真的很累。不僅是被毆打時的疼痛,這次連心都被打碎了。
如果沒有尼可拉和弟妹們的鼓勵,我可能會就此放棄人生。
聽著我說完這句話,班奈狄克皺起眉頭,露出難以捉摸的表情。
接著──
「……好可怕……」
他低聲喃喃,聲音微弱到幾乎聽不見。
我抬頭看著他,微笑道: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我們有相同的感受呢。」
班奈狄克聞言,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妳很累嗎?看起來沒什麼精神耶?」
貝爾娜帶著擔憂的神情,微微垂下眉頭問道。
「嗯,我的確有點沒精神。」
我誠實地回答。
畢竟,我還沒恢復到能裝出精神百倍的程度。
而且──
我也想讓他們知道,即使是大人,有時候也會感到疲憊。
大人並不是超人,受傷了會痛,一旦生病就無法動彈,心靈受創也會無法振作。
「不過,很快就會恢復精神的。」
但也不能讓她一直擔心著我。所以我笑著對貝爾娜補上這麼一句。
就在這時,家裡人──其中一位執事走到我身邊。
「瑟蕾妮小姐,非常抱歉,但可能要請您從後門進入屋內。」
他皺著眉頭,小聲說道。
「我明白了,謝謝你。」
我點了點頭,隨即從亞緹的懷中站起來。
如果從正門回家,大概會直接被祖父趕出去吧。我知道執事是擔心我會遇到這種情況。
這位執事──和我的父母同輩,也是我的近衛之一,他曾經背著父母和祖父母偷偷教我一些防身術和其他技巧。
小時候,每當發生了什麼事,他總是會護著我。
因為我的親生父親幾乎從不與我交談,所以我一直覺得這位執事就像是我的另一位父親。
「那麼,我們走吧。」
我握住亞緹的手。貝爾娜也自然地跟著伸出了她的手,因此我一起握住。
在執事的引導下,我們從後門進入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