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默然。
只是似红袖书院这等地方,在青州地界名头极大,能进去的女子全都是非富即贵。
张灵儿的父亲在州城为官,能给她谋这么一个位子,在外人看来那简直是天大的福分。
“好事啊,恭喜恭喜。”
苏棠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意,然后这个没有半点挽留的笑容落在了张灵儿的眼里,却像是一根针,扎的她心里生疼。
“你这人,瞎恭喜个什么,当我是想去的么!真是不懂人心的呆子!傻瓜!”
张灵儿猛地站起身来,小脸涨的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都带了些许哭腔。
苏棠看着她那副委屈到极点的模样,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从来都不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所谓读书也只不过是抬高身份,作为日后出阁的锦上添花。
从读书到嫁人每一步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几乎没有遵从自己内心想法的机会。
“灵儿。”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筷子,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人和谁过不去,都不要和自己过不去。”
张灵儿吸了吸鼻子,有些倔强的看着他。
“不管你爹对你如何,但是书院里学到的本事终归是自己的,这是谁都无法剥夺走的。”
苏棠把嘴里最后一口烧饼咽了下去,正色道。
“只有自己变得强大了,才有资格谈独立自由,你知道独立自由是什么意思吗?”
张灵儿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在这个连生存都有些艰难的乱世中,女子又谈何独立?
“独立自由,并不是你可以去选择做什么事情。”
苏棠看着她,几乎是一字一顿。
“而是你可以选择不去做什么事情。”
“真正随心所欲的不受限制的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只有这样,你才能照顾好你爷爷,照顾好你重视的人。”
“人生而平等,却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每个人要做的就是要打破这个枷锁,恢复真正的自由之身!”
张灵儿的身子猛地一震,她呆呆的看着苏棠,嘴唇微张,声音有些颤抖。
“独立。。自由。。。是选择不去做什么吗。。”
她小声的重复着这句话,原本迷茫的眼神,竟然一点点的亮了起来,就像是一直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突然看到了一扇敞开的窗户。
苏棠看着这个小姑娘被自己一番在这个时代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说的有些发懵,心想张济年要是知道自己如此“蛊惑”他孙女,非得和他急眼不行。
毕竟女子三从四德才是持家首选,他这番言论可以算是开了这个时代的“女权”先河。。。。
“学了学问就能独立么!”
她有些急切的问道。
“我不知道,但是学问这东西只有学了才知道,我没进过书院,不好下定论。”
苏棠耸了耸肩,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张灵儿看着他,突然破涕为笑,她用袖子抹了抹眼角,有些傲娇的扬起了下巴。
“你这人有时候说的话虽然没什么依据,但是还有几分道理。”
她突然俯下身子看着苏棠,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那你以后会不会去州城?!”
苏棠脑海中浮现出了如今大乾的纷纷乱象,以及左守禄今天说的北境战事。
这天下迟早要大乱,宁州城太小,青山村也太小,想要在这乱世中保求安稳,甚至护住身边的人,州城他迟早要去。
“可能会去吧。”
苏棠点了点头,随后张灵儿期盼的目光便化作了一股雀跃。
“那你到时候要是去的话,可一定要去找我啊!”
“红袖书院很好找的!就在州城最东边的竹林里,找不到就找人打听打听!”
张灵儿说着还往前凑了半步,伸出了一根白嫩嫩的小拇指。
苏棠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有些好笑。
“行,一言为定!”
“拉钩!”
“行,拉钩!”
两只小拇指在昏黄的灯光下勾在了一起,大拇指相对,重重的按了下去。
眼看已经快要到了深夜,张灵儿这才心满意足的抱着肩膀回房去休息了,临走前还在门口冲着苏棠又紧嘱咐了两句,才哼着小曲走了。
苏棠伸了个懒腰,收拾完灶房后才回了张灵儿给他收拾的厢房里。
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被褥上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艾草和草药的清香。
他脱去外衣钻进被窝,伴着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声,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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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宁州城的屋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苏棠!懒虫!快起来吃饭了!”
张灵儿清脆的像银铃一样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苏棠从黑甜的梦乡里给拽了出来。
他揉着有些惺忪的睡眼,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昨日的疲惫尽数洗去,精神饱满的推开了门。
院子里张济年正打着一套舒缓的拳法,一招一式慢吞吞的,却透着一股子仙风道骨的劲儿。
“呵呵,醒了?昨日睡得如何?”
“托灵儿姑娘的福,睡得极为安稳。”
“那便好,快去洗漱,灵儿熬了灵脂小米粥。”
张济年动作不停,苏棠点了点头,打着哈欠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凉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凉的净水刺激的他浑身打了个激灵,脑子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哎呀!你这人是傻子不成!凉水洗脸万一得了风寒怎么办!”
张灵儿段这样一个大托盘看见苏棠生猛的模样有些惊呼。
“山里人粗糙惯了,不打紧。”
他走到桌子前才发现早饭简单却妥帖,黄澄澄的小米粥,配上几碟自家腌制的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烧饼和熏肉。
张灵儿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粉色棉袄,整个人显得鲜活无比,她一边给苏棠盛粥,一边拿眼角悄悄的瞅他,嘴角怎么也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