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7章,登闻鼓响

靖安城,护国公府后院。

  夜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沫子,拍打在书房的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屋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初冬的冷意。

  林川大刀金马地坐在书案后,在纸上写写画画。

  一年多没回来,靖安城发展的进度,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期。眼下已经入冬,明年的许多安排,要在年前布置下去,借着藩镇归附、北疆平定的势头,再往前推一把。

  尤其是……东海对面的那座倭岛……

  棉帘被人掀开,带进一股冷香。

  秦砚秋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走了进来,将茶盏轻轻搁在林川手边。

  “陛下那边如何了?”

  林川放下笔,握住秦砚秋的手。

  “毒是彻底拔干净了,只是……”

  秦砚秋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惫,叹了口气,“只是身子亏空得厉害,伤了根本,又见了长公主,兄妹相认,大悲大喜之下心神激荡,要想恢复到从前那般,恐怕至少要调养个一年半载。”

  林川听完,笑了笑:“那就让他好好休息,这大乾的江山,他若是早康复,反倒碍事。”

  秦砚秋一愣:“碍事?”

  “嗯。”

  林川抿了一口参茶,点点头,

  “赵珩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义。”

  “当初二皇子的死,就差点要了他半条命,如今好不容易找回了亲妹妹,这骨肉至亲的羁绊,比什么都重。”

  “他这样的性子,当个守成的仁君绰绰有余,但在如今这群狼环伺的破局里,他的仁慈,反倒是最大的软肋。”

  林川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他在宫里待久了,被那帮大儒教得满脑子‘君臣父子’,他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仁慈,就能感化那帮世家门阀,就能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大乾的骨头都烂透了,他还想着贴两副膏药?他下不去狠手杀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总想着权衡,想着制衡,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林川抬起眼,看向秦砚秋:“这也是为什么,这次我故意躲在靖安城,坚决不进皇宫的原因。”

  秦砚秋恍然大悟:“你想借此机会,逼朝堂上的人站队?还是……”

  “不,我在等……”

  就在这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公爷!盛州城急报!”

  亲卫统领刘三刀连通报的规矩都顾不上了,直接一把掀开门帘,

  “凤仪宫那边……出天大的事了!”

  “怎么?那群文官逼宫了?”林川冷笑一声。

  “不是文官逼宫,是……是皇后娘娘疯了!”

  “什么?”林川目光一凛,“说清楚。”

  “张守正大人在凤仪宫抛出了‘赈灾三步法’,要查淮北大户的粮仓,那群文官果然炸了毛,户部侍郎周大人和都察院右都御史卢正明带头死谏,说张大人是酷吏,说娘娘牝鸡司晨,说咱们这是强盗行径……”

  “然后呢?”秦砚秋紧张地问道。

  “然后,皇后娘娘把张大人带去的那块观音土,让小墩子塞进了周侍郎的嘴里!”

  “噗——”

  林川刚喝进去的一口参茶直接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皇后逼当朝三品大员吃土?!”

  “千真万确!”

  刘三刀猛地点头,

  “娘娘当场暴走,指着满朝文武的鼻子,痛骂他们是吸血的蛀虫,是空谈误国的伪君子!”

  “骂到最后,娘娘把头上的九龙四凤冠给拔了,直接砸碎在金砖上!披头散发,立下重誓!”

  “娘娘说,这乱政的骂名她背了!若救不活淮北的灾民,她自请废后!”

  窗外,风雪依旧。

  秦砚秋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位平日里温婉端庄、说话连重音都不曾有过的皇后娘娘,那位总是跟在陛下身后默默端茶倒水的苏婉卿,竟然在金銮殿上,做出了这等石破天惊的壮举?!

  “哈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错愕后,林川仰头狂笑起来,

  “好!好一个苏婉卿!好一个大乾国母!”

  他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老子就知道没看错人!赵珩这小子,这辈子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娶了这个女人!”

他转头看向秦砚秋,眼中精光爆射。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要帮赵珩坐稳这个皇位?这就是另一个原因!”

  “赵珩是个仁君,但他背后的苏婉卿,比他更懂什么叫‘破局’!比他更懂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刘三刀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大声附和:“公爷英明!暗稽司传来消息,娘娘砸了凤冠后,满殿文武吓尿了好几个,卢正明直接瘫在地上翻白眼了!”

  “娘娘当场下旨,全面推行张大人的赈灾三步法!满朝文武连个敢放屁的都没有!”

  书房内,沉寂了数息。

  “苏婉卿这女人,了不得啊。”

  “有此国母,大乾,也该回到正轨了。”

  林川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参茶,一饮而尽。

  “通知沈解元他们……准备收尾吧!”

  窗外,风雪更急,几乎掩盖了这腐朽的天地。

  一场席卷大乾天下的风暴,在这一夜,由一位砸碎凤冠的疯批皇后,和一个手握重兵的跋扈权臣,联手拉开了血腥而壮阔的帷幕。

  ……

  ……

  盛州城,大雪如席。

  自打凤仪宫那位温婉的皇后娘娘砸了凤冠、逼着三品大员生吞观音土的消息传出后,整座京城的气氛便有些诡异。

  民间照旧热闹如初,酒楼里的段子多了不少,报纸上的新消息也层出不穷。

  只是百官大部分都闭门谢客,世家门阀也都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在等,等着这场由中宫亲手掀起的风暴,究竟会刮向何方。

  清晨,皇城正南门。

  “踏、踏、踏……”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门外的死寂。

  守卫宫门的战兵手按刀柄,厉声喝道:

  “什么人?!皇城重地,速速退下!”

  风雪中,走出一道身影。

沈怀璧一身素缟,身后,黑压压地跟着三百名年轻士子。

  “站住!”战兵拔出半截腰刀。

  沈怀璧停下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宫门旁那面足有三人高的巨鼓。

  “学生,当朝解元沈怀璧!”

  “今日,不冲宫门,不犯禁军,只为——”

  “敲响这登闻鼓!”

  此言一出,铁林军战兵们没什么反应,可几名禁军却是倒吸一口凉气。

  登闻鼓。

  大乾太祖皇帝开国时亲设,非有泼天奇冤、动摇国本之大案,任何人不得擅敲。

  且大乾律法森严,凡敲登闻鼓者,无论有理无理,先受三十杀威棒,滚过十米铁蒺藜!

  这面鼓,已经整整几十年没有响过了。

  “沈解元,您疯了?!”

  一名禁军百户急得直跺脚,“敲登闻鼓要受三十杀威棒,您这身子骨,一棒子下去就没命了!快回去吧!”

  沈怀璧淡然一笑,一把扯开了自己的儒衫。

  胸膛上,赫然绑着一卷长达数丈的白布状纸!白布之上,密密麻麻全是血红色的指印,触目惊心!

  “皇后娘娘为了淮北三千灾民,敢在凤仪宫砸了凤冠,敢背上牝鸡司晨的骂名!我等读圣贤书,受万民供养,难道连一个女子的脊梁都不如吗?!”

  沈怀璧仰天长叹,“今日,便让学生替天下苍生,开这条血路!”

  说罢,他猛地转身,扑向了登闻鼓。

  “拦住他!”

  禁军百户大惊失色。

  可还不等禁军上前,那三百名士子齐刷刷地跨前一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沈怀璧和禁军之间,筑起了一道人墙!

  “我等,愿与沈兄同死!”

  三百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就在这短暂的阻挡间,沈怀璧已经冲到了鼓架下,一把抓起鼓槌。

“咚——!!!”

  鼓面上的冰霜瞬间震碎,簌簌落下。

  “咚!!!”

  “咚!!!”

  登闻鼓响,天下皆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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