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师父的一巴掌
赵小锋这边出岔子了。
头一天出海,小锋蹲在船头盯浮球,浮球都漂出去老远了,他愣是一声没吭。起网的时候,网绳从他手里滑脱了两回,差点把一整网黄鱼放跑。
“你他娘的手上抹猪油了?”林向前骂了一句。
小锋咧嘴干笑,说昨晚没睡好。
第二天还是这副德行。吃饭时端着碗发呆,饼子咬了一口就搁下。林母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摇摇头,扒拉两口饭就出了门。
夜里,林向前听见东屋的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他没动,等脚步声出了院子才坐起来。云把月亮切成一块一块的,院墙外有个人影猫着腰往村东头走,脚步很急。
第三天夜里,还是那个时辰,门轴又响了。
这回林向前跟了出去。
小锋一路没回头,直奔废弃鱼露厂的码头。栈桥的木板年久失修,一踩就吱呀乱叫。海水拍着桩基,声音闷闷的,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柴油味。
栈桥尽头停着一艘快艇,艇身刷得漆黑。三个人蹲在艇边抽烟,领头那个顶着一脑袋绿毛,林向前一眼就认了出来。
王海龙的马仔,外号就叫绿毛。
那天仓库里,就是这狗东西把小芳逼进了墙角。后来码头出事,他被王海龙派去守村口,没见着栈桥上那一场,躲过了一劫。王海龙进去以后,他摇身一变,当起了新的码头龙头。
林向前贴着鱼露厂的破墙根,蹲在一堆烂缸后面。
“想好没?”绿毛吐了口烟,“外海有条大铁壳船等着接货,你就管搬箱子。跑一趟五十,现钱,一分不少。”
“五十……真给?”小锋的嗓子发紧。
“老子骗你干啥?”绿毛拍了拍腰上鼓囊囊的布包,“海龙哥那条线断了,外地老板那边催得紧。村里那帮怂包怕水猴子,没一个敢上船,也就你小子有点种。”
他又嗤笑一声。
“跟着姓林的打鱼,打到猴年马月才凑得齐三转一响?他那点本事,还不是赶上水猴子作怪,捡了个狗屎运。”
小锋没吭声,攥着拳头站在那里。
林向前在烂缸后面听得牙根发痒。
外地的铁壳船,这条线比他想的要长。绿毛不过是个马仔,缺人手缺得急了,就把主意打到了一个急着要彩礼的愣头青身上。真出了事,货箱是小锋扛的,人是小锋搬的,绿毛往后一缩,干干净净。
绿毛从艇上拎起一件救生衣,扔到小锋怀里。
那是件褪了色的橘黄救生衣,扣带断了一根,边角磨得发白。
林向前盯着那件救生衣,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段早就被他扔到脑后的记忆,一下子被撕开了。
前世,1983年冬天,村里淹死过一个年轻后生。
走私船在外海翻了,那后生被货箱压进海底,尸首三天后才漂上岸,泡得没了人样。捞他上来的人说,他手里还攥着一块上海牌手表,指头掰都掰不开。
林向前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坐在酒桌上,听人讲这事,还跟着笑了两声,说这小子穷疯了,为块表把命搭进去,活该。
他娘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锋套上了救生衣。快艇的柴油机“突突”响起来,黑烟往月亮底下直冒。绿毛跳上艇,冲小锋招手。
“上来!磨蹭啥!”
林向前从烂缸后面蹿了出来。
栈桥的木板在他脚底下一路炸响。绿毛刚扭过头,还没看清来人,胸口就挨了结结实实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扑通”一声栽进了海里。
小锋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船帮,后颈猛地被一只手掐住,整个人被硬生生拖了回来,一路拖到岸边的泥地上。
“哥……你……”
“啪!”
一巴掌抽在他脸上,脆得码头上都起了回声。
“你他娘的想要手表,老子给你买!”林向前揪着他的衣领,眼珠子通红,“命丢了,小芳去嫁给谁?嫁给你坟头那块碑吗?”
小锋捂着脸,嘴唇直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海里扑腾了几下,绿毛扒着桩基爬了上来,吐出一口咸水,满脸都是泥和血。另外两个混混也从艇上跳下来,一个抄起撬棍,一个拎着扳手。
“姓林的,你找死!”绿毛抹了把脸,“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给我废了他!”
撬棍迎头砸下来。
林向前没躲,抬手一把攥住了铁棍。那混混使出吃奶的劲往回抽,铁棍纹丝不动。
分身这些天吞下去的东西,全都长在了这副身板上。林向前手腕一拧,撬棍脱了手,他顺势一肘砸在那人面门上,那人鼻血一喷,仰面栽进了泥滩。
拎扳手的刚冲到跟前,就被他拽住胳膊抡了起来,砸在绿毛身上,两个人滚作一团,一起陷进了烂泥里。
绿毛挣扎着想爬,林向前一脚踩在他背上,把他整张脸摁进泥里。
“就你这号货色,也配拿我徒弟的命去换五十块钱?”
绿毛呛着泥,呜呜地叫,四肢在泥里乱扑腾,再也爬不起来。
林向前松开脚,扭头看了一眼那艘快艇,没碰,拉起小锋就走。
他没回家,直奔镇派出所。值班的民警把张所长从床上叫了起来,林向前只说了一句:“废弃鱼露厂码头,有人半夜开快艇往外海搞走私。”
张所长披着衣服,眼睛一下子亮了。王海龙那案子审到一半,正缺下家的线索。
至于泥滩上那三个,是走私的时候自己摔的,跟林向前一个打鱼的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一早,林国栋提着两条大黄鱼、一瓶地瓜烧,换上了压箱底的中山装,陪着儿子往小芳家走。小锋跟在后头,半边脸还肿着,一路低着头。
小芳家的堂屋很暗,煤油灯昏黄。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颜色都发灰了。
两条大黄鱼摆在桌上,没人动。
小芳爹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一句话不说。小芳娘看了看小锋肿着的脸,又看了看林向前,忽然起身把门关上,捂着嘴哭了起来。
她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一点都不敢放出来。
“他林叔,我对不住小锋这孩子……”她抹着眼泪,“哪有当娘的想卖闺女?那三转一响,是我故意开的价!”
林国栋一愣:“这话咋说?”
“绿毛那帮畜生放了话,谁敢娶小芳,就打断谁的腿!”小芳娘咬着牙,“小芳砸了王海龙那一砖头,他们记着仇呢!供销社李主任是绿毛的表舅,上门提亲那事,也是绿毛撺掇来吓唬人的!”
小芳爹把烟锅往门槛上一磕,闷声开口。
“小锋那愣小子,一根筋,劝不住。咱不开个天价,他能死心?他要是真娶了小芳,绿毛那帮人能让他活?”
堂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只有灯芯噼啪响了一下。
小锋站在那里,眼圈一点一点红了,嘴张了好几回,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原来他天天恨得牙痒痒的人,在拿自己的名声护着他的命。
林向前把烟掐了,开口道:“婶子,绿毛昨晚已经被派出所盯上了,他那条走私线,这回跑不了。往后谁敢动小锋一根指头,先问问我。”
小芳娘怔怔地看着他。
“小锋的学徒工钱,我按月给他预支。三转一响的票,我托县城的赵晓燕去弄。两百块现钱,从他往后的工钱里扣。”林向前顿了顿,“这门亲,今天就定下来。”
林国栋一拍大腿,拍着胸脯站了起来。
“这个媒人,我老林当定了!谁要不服,让他来找我!”
小芳爹盯着林家父子看了半天,终于咧开嘴,把桌上那瓶地瓜烧拧开了。
日子定在下个月初八。
从小芳家出来,小锋一声不吭地跟回了林家院子。刚进院门,他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冲着林向前连磕了三个响头,脑门磕得砰砰响。
“哥,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林向前把他拽起来,照着后脑勺又拍了一巴掌。
“少来这套。你这条命是小芳的,给老子好好留着。”
小锋咧着嘴笑,眼泪却顺着肿起来的脸往下淌。
林向前看着他,心里有块压了两辈子的东西,悄悄松动了。
前世攥着手表泡在海里的那个后生,这一世不会再有了。李大胆的腿保住了,小锋的命也保住了。老天爷给他写好的那些烂账,他真能一笔一笔地改。
日头偏西,林向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往屋里走。昨夜那一顿打,加上一宿没睡,脑袋里一抽一抽地疼。
刚走到门口,意识深处忽然一紧。
海底的分身趴在礁洞里,八条腕足绷得发硬,全身的吸盘都在发颤。那是一股说不清的渴望,饿了三天的人闻见了肉香,也就是这个滋味。
林向前停下了脚步。
渴望传来的方向,正是东边那条海沟,那艘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