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0章,诏狱暗流

诏狱。

  地底不见天日。

  潮湿的冷气从石壁深处一寸寸渗出来,贴着人的脚踝往上爬。甬道两侧的油灯烧得奄奄一息,火苗缩在灯盏里,映得一扇扇铁门忽明忽暗。

  水珠从石缝间坠落。

  啪嗒。

  砸进角落里发黑的积水,荡开一圈浑浊的涟漪。

  刘正风坐在牢房内。

  他仍穿着那身青色官袍,衣襟平整,玉带未乱,连鬓角那几缕白发都梳得一丝不苟。

  若不是四周铁栏森冷,空气里混着霉味、血腥和腐木味,若不是门外站着持刀狱卒,任何人看见他,都会以为这位一品掌院学士还坐在翰林院值房里。

  等着下属呈卷。

  等着小吏添茶。

  等着某个新进翰林,战战兢兢地向他请教学问。

  按大乾律例,官员未经定罪,不得擅加枷锁。

  所以他还能穿官袍,还能坐木椅,还能用一张缺了角的矮桌吃饭。

  桌上有一盏粗瓷茶,茶水早已凉透。旁边是一碗白饭,一碟发黄的青菜。

  牢门外,一个狱卒提着空食盒,低着头道:“刘大人,请用饭。”

  刘正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狱卒身子一僵,连忙躬身退开。

  脚步声渐远。

  甬道重新安静下来。

  刘正风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他嚼得很慢。

  慢到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

  片刻后,他喉结轻轻一动。

  一个用油纸裹住的小纸团,随着饭菜一同滚入掌心。

刘正风没有立刻拆。

  他端起那盏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叶粗劣,涩得发苦。

  他却面不改色。

  直到确认牢门外没有人影,甬道尽头的灯火也未曾晃动,他才将纸团放在掌中,用指腹一点点碾开。

  纸上只有七个字。

  ——赵承业死在江中。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刘正风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油纸上的油痕,几乎浸进他的指腹。

  赵承业。

  那个北境赫赫有名、手里攥着不知道多少旧账的镇北王。

  终于死了。

  “好。”

  刘正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阴恻恻的,让这间阴冷的牢房,平白多出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苗从边角一点点舔上去,墨迹扭曲、焦黑,最后蜷成一团细灰,落在茶盏旁边。

  二十年前的漕运案。

  北疆军饷的旧账。

  藩王之间那些不能见光的书信。

  从户部、漕运衙门、盐运司一路流出去的银子。

  还有那些死在半路上的人。

  所有线头,原本已经快要被人从泥里拽出来了。

可只要赵承业这张嘴闭上。

  只要那个最清楚旧事的人死无对证。

  那团乱麻,就还能烂在水底。

  谁还能证明?

  谁又敢证明?

  到那时,谁会死盯着他刘正风贪过多少银子?

  谁会追着问,他卖过多少功名?

  至于那些赈灾路上饿死的人,那些书院里被革籍、流放、病死的读书人……

  死了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刘正风重新拿起筷子。

  青菜很冷。

  米饭很硬。

  可他吃得很稳。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越是大厦将倾,越要让外头的人看见,他刘正风还坐得住。

  半炷香后。

  甬道深处,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太监。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脚上的皂靴沾着泥,走到牢门前时,先朝左右看了一眼。

  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

  “刘大人。”

  刘正风没有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

  “韩崇礼如何了?”

  老太监愣了愣,连忙道:“还活着。只是……被那小太监打得不轻,两边脸都肿了,牙也掉了两颗,太医院的人说,怕是要养上半个月。”

  “活着就好。”

刘正风夹起一粒米,慢条斯理放进口中。

  “活着,才能说话。”

  老太监心头微动。

  韩崇礼如今已经丢尽脸面,皇城宫门前被一个小太监骑在身上抽耳光,几乎成了满盛州的笑话。

  可在刘正风眼里。

  这种丢尽脸面的人,反而更好用。

  没了体面的人,才会更想咬人。

  “那大人的意思是……”老太监低声问。

  刘正风放下筷子。

  昏黄烛光下,他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一半映着火色。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甚至连半点阶下囚的狼狈都没有。

  “告诉外头的人。”

  “别再碰沈怀璧。”

  老太监眉头一皱。

  “不咬沈怀璧?”

  刘正风抬起眼,唇角掠过一丝冷意。

  “一个挨了十七杖还没死的解元,如今在天下寒门眼里,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是牌坊。”

  “是招牌。”

  “是一杆被血染红、立在登闻鼓前的旗。”

  “谁现在去碰他,谁就是天下读书人的仇人。”

  他顿了顿,指节轻轻敲在桌面上。

  “读书人最擅长的,可不只是做官。”

  “他们还擅长给死人立碑,给活人造神。”

“沈怀璧要是死在这时候,明日盛州各书院就会多出一块碑。十年之后,他的名字会被人写进文章,二十年后,他会变成寒门士子嘴里的一口气。”

  “杀他容易。”

  “可杀一个人,给天下造出十万个沈怀璧,不值。”

  老太监沉默下来。

  他明白了。

  现在的沈怀璧,已经不能死了。

  至少不能死在他们手里。

  “那钱承礼呢?”老太监问。

  “更不能碰。”

  刘正风声音骤然冷下去。

  “天牢里那碗毒汤,是谁送的?”

  老太监脸色一白。

  “这……下头的人见钱承礼手里有旧册,怕夜长梦多,所以才……”

  “愚蠢。”

  刘正风只说了两个字。

  老太监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钱承礼进了天牢,便是案卷里的人。”

  “案卷里的人若死了,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刑部,盯着诏狱,盯着是谁急着让他闭嘴。”

  刘正风冷冷道。

  “林川正愁找不到借口插手,你们倒好,端着一碗毒汤,把刀柄亲手塞进他手里。”

  老太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知错!”

  “错不在你。”

  刘正风淡淡道。

  “错在外头有些人,做惯了脏活,以为天下所有局,都能用一具尸体收尾。”

“可有些人死了,是灭口。”

  “有些人死了,是给敌人送旗。”

  “钱承礼现在要是死了,天下人只会相信那本账册是真的。哪怕那本册子是假的,也会被他们当成真的。”

  老太监低着头,不敢吭声。

  刘正风望着牢门外幽暗的甬道,沉默片刻,忽然道:

  “现在要做的,不是杀钱承礼。”

  “而是让他,不再是钱承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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