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質放了。」
我緩緩地走上前,出現在卡札威提斯子爵等人面前。
不過,我有用布遮住口部。
看到我的身影,德爾菲娜的雙眼閃閃發亮。亞緹則興奮地舉起雙手,試圖從班奈狄克的膝上跳下,但被班奈狄克一把抓住。
卡札威提斯子爵立刻將德爾菲娜拉近,並以手中的槍抵住她的太陽穴。
「現在還來得及保住性命,投降吧。」
我站到保持著一定距離的位置。
接著迅速掃視四周。
在入口附近,能看出曾有一道大型木門的痕跡,但如今早已腐朽,光禿禿的藤蔓纏繞其上。
剛從入口進來時,感覺這片空間相當寬敞,但地上堆積了許多枯葉,已經化成泥,甚至還有幾根細細的樹苗從破裂的石地板間冒出來,看得出荒廢已久。
卡札威提斯子爵等人佔據了從外界無法輕易狙擊到的陰影處。
旁邊並沒有明顯的開關。
這樣的大型機關,應該不會僅僅靠按個按鈕就能啟動。看來應是利用齒輪運作,通過牽動拱心石達到崩塌的效果。
然而,就算不按下任何開關,這裡本身就隨時都有可能崩塌。
「我根本不在乎性命。」
將手槍抵在德爾菲娜頭上的卡札威提斯子爵,面無表情地吐出這句話。
……果然如我所想。如果他珍惜生命,就不會做出這種事。逃跑也只是為了拖延時間罷了。
他根本就只是想完成自己身為棄子該做的任務而已。
「你帶來的那些佣人都已經被抓了,與拉埃爾提奧斯伯爵家聯繫的希望已然斷絕。你會白白犧牲性命的,快放棄吧。」
「拉埃爾提奧斯伯爵家與此事無關。」
我話音剛落,子爵立刻否認。果然啊。
「你的辯解毫無說服力。從班奈狄克擁有伯爵家血統這點就能看出端倪。
你們意圖奪取侯爵家的計謀,早就被識破了。」
我繼續對不願放棄的子爵加以勸說,但這句話卻讓他的臉色驟然一變。
「這不是奪取!!這是為了取回正統權利的戰鬥!!」
子爵臉色漲紅,怒吼出聲。
……取回正統權利的戰鬥?他在說什麼??
「難道不是現任侯爵家,害自古以來世代相傳的高貴血統遭到輕視的嗎!?明明應該由長子繼承的家業,卻被他們推翻、搶走了繼承權,這一切不正是現任侯爵家的所作所為嗎!?」
咦?是這樣嗎?我完全不知道有這種事。
說真的,我搞不懂他的想法。
「為什麼必須由長子繼承?只要繼承者是能讓領地繁榮的人,無論長幼,無論男女,不都一樣嗎?」
要是長子恰好是個極度廢物、還沉迷於戰爭的暴君,那麼被剷除也是理所當然吧?讓那樣的暴君掌權,領地只會衰敗。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被驅逐,但肯定有其道理。
「正統的權利就該屬於正統的血脈!我們是繼承這份血脈的後人!這是為了正統復權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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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不過就是先祖遺留下來的復仇之心罷了。
唔哇。可別把這種負面情緒傳下來啊。
「所以,你們是想要斷絕侯爵家的血脈嗎?」
我感到很厭煩。
血統啊血脈的,我簡直快被這種話題煩透了。
血統還有分什麼正統不正統嗎?
血液唯一的功用就是負責運送營養和氧氣、癒合傷口,並對抗病菌。
從人類拿著矛追逐獵物的時代以來,本質上並沒有多大變化。
不過是在那群人裡,偶爾有力量強大、具有領導氣質的人崛起,憑藉統治的智慧穩定了局勢。
真正重要的是那份領導力和治理的能力與知識,而不是什麼血統。
貴族和平民之間的區別,只是在選民思想的影響下,對血統進行限制並保留下來的記錄罷了。
幾千年來存活下來的基因,根本沒有什麼優劣之分。
血統無關緊要,真正重要的是傳承下來的精髓,和隨之而興的文化才對。
「真是荒唐。」
我將這句話脫口而出。
「王室與領主的存在意義,除了保存當地特有的智慧與文化,並無其他。在每個地區的傳承中,保留其特有的法則正是他們的使命。」
在那個尚無法全面掌控資訊的年代,「智慧與知識」等同於財富。那些用來保護人們免受威脅並提高生產力的知識,都是絕不外傳的寶貴資源。
「地震多發的國家注重抗震知識、雨水豐沛的國家強調治水技巧,雪災、強風、火山噴發、海嘯、乾旱,甚至動物帶來的災害,各地都各有所應。為了防範這些災害,並提高符合當地氣候與土壤的農產品與海產之生產力,王室與領主們必須負起責任,代代傳承並提煉出精髓,同時以新知識不斷更新資訊。
會存在世襲制,不過就是因為這樣傳承知識較為便利罷了。
它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維持血脈的正統性,或是嚴守古老的規矩。」
教育需要大量的金錢與時間。讓孩子從小學習這些相關知識當然最好,因此才會限制受教育的對象。
但如今,教育機構已初見雛形,教育水平的普及化與基礎提升已開始推動。人們逐漸認識到共享資訊的利益勝過於獨佔,而機械化的發展也讓技術更具價值,知識更加豐富,且專業分工逐漸明確。
在這個時代,王族與領主的原有意義已經大大被淡化了。
這正是為什麼我會一直認為「爵位只不過是一個職責」。
它是為了統御分工細化的事務所需的「職業」,而要勝任這個職位,就需要具備寬廣的視野。
至少這絕不該以性別或出生順序來決定。
唯一的例外是神事,因為那是無法用肉眼看見、也無法完全理解其本質的領域。
必須分清什麼是該保存的,什麼是該改變的,絕不能判斷錯誤。
文字已經被發明出來了,接著機械化開始進步,未來會進入數位化社會。
一旦確立了智慧、知識與技術的保存與傳承方式,貴族與王族除了作為地方文化象徵的功能外,便會逐漸消亡。
而我,曾見識過那樣的世界。
那些永遠無法理解本質、只是固守既得利益之人,最終會被淘汰,並走向滅亡。
卡札威提斯子爵用一種極為遺憾的眼神看著我。
嗯,他果然無法理解吧。正如我無法理解他們一樣。
我並不期待他會理解,因為我知道他聽不懂。人一旦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觀念,是不可能輕易改變的。
我將目光轉向德爾菲娜。
她一邊聆聽我的話,一邊不時瞄向亞緹和班奈狄克的方向。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我轉身面向班奈狄克。
「班奈狄克,你真的甘心就這樣嗎?」
我用清晰的聲音說,確保他能聽見。
他眨了眨眼睛。
「你也期望自己成為一個棄子嗎?」
我不等他回答,繼續說下去:
「你願意為了什麼正統復權的戰鬥而送命嗎?」
他的目光緊盯著我,瞪大了雙眼。
「你是真心想犧牲的嗎?」
我向前邁進一步。
班奈狄克抱著亞緹,往後退了一步。
他手中的刀尖微微顫抖著。
「你真的想放棄,貝爾娜哥哥的身分嗎?」
就在我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起來。
然後──
「……我不想放棄……」
他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呢喃聲。
「那麼,就把你的意見宣之於口吧!如果你不說,就沒有人會理解你的心情!!大聲喊出你真正的願望!!」
我放聲喊道。
這句話讓班奈狄克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我不想放棄……」
班奈狄克的眼神閃爍著。
他用怯懦的表情望向卡札威提斯子爵。
「我想繼續當貝爾娜的哥哥。」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傳到子爵耳裡,子爵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別開玩笑了!你沒資格說這種話!」
「他當然有資格,你這白癡!孩子也有表達自己意見的權利!!不願意聽只是因為這樣對你來說最方便吧!!!」
我迅速反駁子爵的話。
「班奈狄克!只有這樣嗎!?你的願望只有這些嗎!?我現在就在這裡,是為了聽見你的心聲而來哦!」
我一邊警戒著子爵,一邊繼續鼓勵班奈狄克。
「……我受夠了。不想再傷害別人,也不想再下毒了……」
班奈狄克顫抖著用微弱的聲音對子爵說道,手中的刀子緩緩垂下。
「那是你的使命!是責任!!你生來就是為了執行這些事!!!」
子爵大聲怒吼,唾沫橫飛地朝班奈狄克吼叫。
「才沒有那種事!!孩子生來是為了活下去!僅此而已!!!」
就在我吶喊的瞬間。
卡札威提斯子爵的手槍瞄準了我。
好機會!!
「就是現在!!!」
我向身後以及現場所有人發出行動的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