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火的地方,是一个用铁桶改造成的火炉,里面烧着劈开的木柈子,火苗蹿得老高。
陆远搓了搓手,脸色慢慢恢复过来。
“接下来怎么走?”陆远问。
“接下来换森林小火车。”许正说,“直接开到林场深处。到了林场之后,我们要找一个人。”
“什么人?”
陆远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之后,两个人上了那辆森林小火车。
那玩意儿其实不能叫“火车”,就是一台老旧的蒸汽机头,后面挂着几节运木材的敞篷车厢。
车厢里没有座位,就是一堆一堆的圆木,散发着松脂的味道。
许正跟陆远坐在圆木堆上,任由雪花落在身上。
小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进了大兴安岭的深处。
四周全是望不到头的松林,一棵一棵的大红松、大落叶松,笔直笔直地立在雪地里,跟一根根巨大的柱子似的。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呜呜”地叫,跟无数个人在耳边低语一样。
许正在心里琢磨。
上头给的接头联络方式,是一个记在他脑子里的坐标。到了终点站之后,他们要向东北方向走大概四十里山路,才能到达界河边的秘密观测站。
四十里山路,还是在没膝深的雪地里。
普通人走这一段路,得走两天两夜。
许正估计,他跟陆远,一天之内能走到。
……
森林小火车“哐当”到了终点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所谓的“终点站”,就是一个林场的木刻楞屋子加一片空地,孤零零地立在雪原里。
许正跟陆远下了车,往那个木刻楞屋子里走。
屋子里正在烤火的,有六七个林场工人,全是那种粗手大脚的东北汉子。见了两个陌生人进来,一个个抬起头打量。
许正冲他们笑了笑:
“老乡,打听个人。胡大爷在不在?”
一个年纪最大的林场工人放下手里的烟袋锅子,眯着眼看了许正半天:
“你们找胡大爷干啥?”
“我们从省里来的,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要跟胡大爷聊聊。”许正把陆远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那老工人接过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虽然一大半字他都不认识,可是介绍信上面那个鲜红的公章他看得懂。
他把介绍信递回来,用烟袋锅子指了指窗外:
“胡大爷在西头那个窝棚里。老头这两天心情不好,不爱见人,你们……多担待。”
“谢谢老乡。”
许正跟陆远出了木刻楞屋子,往西边走。
雪地里,一个孤零零的桦树皮窝棚立在一堆大松树底下。窝棚顶上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许正走到窝棚前面,正想敲门,忽然脚下一顿。
窝棚里的动静停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外面站着的两个人,说说来路。不说清楚,就滚。”
许正跟陆远对视了一眼。
这个胡大爷,果然不好对付。
许正深吸了一口气,冲着窝棚里说:
“胡大爷,我们从省里来,有一件急事,需要您带路,去一趟界河边上。”
“界河边?”窝棚里冷笑了一声,“小娃娃口气不小啊。你知不知道界河那边是什么地方?零下四十度的雪原,狼群跟熊瞎子来去自由,你以为你穿一双棉鞋就能进去?”
“我们有通行证。”
“通行证顶个屁用!”窝棚里的老人骂了一句,“就你这白白净净的小娃娃,进大兴安岭走三里地就得让熊瞎子当点心吃了!”
许正跟陆远又对视了一眼。
陆远轻轻地摇了摇头,意思是,光靠嘴说没用,得让老爷子亲眼看看。
许正笑了笑。
他慢慢地转过身,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大约一百米开外。
雪地里,视野很开阔,只有零星几棵大树。
在一百米之外的一根松树枝头,一只山鸡正歪着脑袋,警觉地看着这边。
那只山鸡是许正刚才一进林场就注意到的。
它一直在窝棚附近觅食,等着人扔出去的粮食渣子。
现在它正抬着头,看样子马上就要振翅飞走,然后惊起附近别的飞禽,大兴安岭的猎人都知道,山鸡一叫,方圆几百米的鸟兽都要跑光。
许正从雪地里捡起一颗小石子,估摸着有拇指盖大小。
他弯下腰,把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手指一弹。
那颗石子“嗖”地一声,在空气里划出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直线,越过了整整一百米的距离。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只山鸡在树枝上晃了一下,然后一头栽了下来,一动不动地落在了雪地里。
窝棚里的动静彻底停了。
大约过了三秒钟,窝棚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身材不高、皮肤黝黑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鄂伦春族的传统皮袄,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皱纹,可是那双眼睛,锐利得跟鹰一样。
他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到那只山鸡的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看完之后,他站起身,把山鸡拎在手里,慢慢地走回来。
走到许正面前,他停住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许正半天,最后眼睛眯了起来:
“小娃娃,你这一手,是练过的?”
“跟老猎人学过一点。”许正很诚恳地回答。
胡大爷“哼”了一声:
“你别糊弄我。老猎人打弹弓,那是靠手感,一百米之外能打中山鸡的脑袋,全大兴安岭我数第一,我能打中山鸡的翅膀。你这一石子,打在山鸡脖子下面那个致命位置,一击毙命——这不是猎人的手法,这是杀手的手法。”
许正笑而不答。
胡大爷又打量了他半天,忽然摇了摇头:
“算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跟老爷子我什么关系?”
他转身就要回窝棚。
许正在后面说了一句:
“胡大爷,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可能是关系到几百万人吃饭的事情。”
胡大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许正,眼睛眯了起来:
“几百万人?”
“几百万人。”许正点了点头,“甚至更多。”
大兴安岭的猎人是不是不识字,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经历过那三年的饥荒,他们知道什么叫“几百万人的吃饭”。
胡大爷沉默了半天。
他把手里那只山鸡“啪”地一下扔在了雪地里:
“进屋。烤火。老爷子给你们讲讲界河边上的路。”
“多谢胡大爷。”许正冲他鞠了一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