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节,你杀心太重了。”
一道声音在满地鲜血与残肢的祭坛中响了起来。
这声音并不洪亮,却像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耳膜深处,乃至神魂之中敲响了一记闷钟。
前一刻,白莲教右护法许知节的手掌上,足以腐蚀虚空的血色毒火,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死寂之势,朝着气息萎靡的张云卿头颅拍下。
生死,仅在毫厘之间。
然而,就在这声音落下的同一个刹那。
“轰!”
没有看到任何人影的晃动,张云卿面前三尺,一股厚重到无法用言语形容,仿佛将整座泰山硬生生塞入这方寸之地的恐怖武罡凭空凝聚。
这武罡呈现出浑浊的土黄色,没有花哨的光影,只是在瞬间化作了一只擎天手掌。
这只手掌自下而上,随意地一合。
“哧——”
就像是捏灭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萤火虫。
许知节倾注了宗师底蕴的血色毒火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在这只土黄色手掌的合拢之下被捏爆,化作点点腥臭的红光,随后被罡气彻底磨灭成虚无。
劲风倒卷。
许知节枯槁的身躯如遭雷击,他原本前倾的杀戮姿态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反震之力生生遏制。
脚下的青石祭坛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龟裂声,他借着这股力量,足足向后滑退了十数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当他抬起头,倒三角眼看向出现在张云卿身前的那道身影时,眼底的戏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惊骇。
“郭病夫?!”
许知节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刺耳。
“你怎么会在这里?!”
站在张云卿身前的,正是穿着粗布短打,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码头苦力的真武门老宗师。
郭病夫双手背负在身后,佝偻的背脊在此刻仿佛撑起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地下大厅。
他没有立刻回答许知节的惊问,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一地狼藉,最后落在许知节惨白的脸上。
绝望,在许知节的心底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
作为白莲教的右护法,他自然也是踏入了第五境宗师门槛的老怪物。
在这大新朝的修行界,宗师之间亦有高下之分。
他靠着吸食信徒精血、走邪门歪道堆砌起来的境界,在面对郭病夫这种从死人堆里,从最底层的苦力中一拳一脚打磨出‘擎天劲’的纯粹武修宗师时,其间的差距,犹如云泥。
打?
开什么玩笑。
许知节的脑海中,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半息,便被粉碎了。
他太清楚郭病夫的底细了,这老家伙在灵墟福地的擂台上,可是能够演化出‘内景开天斧’,一击劈碎神魔共体魔裔的怪物。
自己这点玩弄毒火和幻术的手段,在对方那不讲道理的绝对力量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走!”
没有任何的犹豫,许知节果断放弃了继续恋战,连地上那些残存的白莲教众的死活都懒得再管。
他的身躯猛地一扭,体内的血色真气燃烧,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影,试图借着地下祭坛错综复杂的地形,遁入后方的黑暗甬道之中。
“来都来了,就留在这里吧。”
郭病夫看着试图逃窜的血影。
话音未落。
“嗡——”
整个地下大厅的空间,在这一刻被凝固了。
化零为整。
郭病夫没有迈步追击,但他体内的擎天劲在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无死角地辐射而出。
土黄色的罡气如同水银泻地,又如天罗地网,直接渗透进了大厅的每一寸石壁,每一块地砖。
刹那间,这宽阔的地下祭坛,被一股无处不在,沉重如渊的擎天气息包围封锁。
许知节化作血影的身躯,在即将冲入甬道的瞬间,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由千万吨黄土夯实的无形城墙。
“砰!”
血影被逼停,重新显化出许知节狼狈的身形。
他惊恐地发现,周围的空气变得比铅块还要沉重,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体内的力量运转更是滞涩到了极点。
天上地下,皆是擎天之域。
郭病夫一个人,就把这里给包围了。
“该死,逃不掉。”
许知节的倒三角眼里闪过一抹困兽犹斗的疯狂。
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拼死一搏,拉个垫背的。
他没有去冲击郭病夫那坚不可摧的防线,而是将恶毒的目光锁定了距离他最近,也是在他看来防线最为薄弱的目标。
李想。
“杀。”
许知节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肉身在这一刻极度膨胀,浑身的血色莲花图腾活了过来,化作漫天血雨。
他将宗师境界残存的所有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这一击之中,整个人如同一颗燃烧的血色流星,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轰然杀向李想。
宗师拼命,其威势何等恐怖。
即便是被擎天劲压制,这股扑面而来的磅礴宗师之力,依旧让站在原地的李想,第一次亲切地感受到了何谓如渊如狱的巨大重压。
他没有退,也退无可退。
“老夫既然来了,就没有你动手的机会。”
郭病夫平淡的声音在李想头顶响起。
“轰隆!”
伴随着声音的落下,大厅上方的石壁剧烈震颤。
一道由纯粹的土黄色罡气凝聚而成的擎天巨人虚影,在李想的身前拔地而起。
这尊巨人没有五官,却透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巨人张开那足以遮天蔽日的巨大手掌,从天而降,如同如来佛祖镇压孙猴子一般,带着一种让人生不起半点反抗之心的碾压之势,直接朝着血色流星抓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许知节那看似不可阻挡的绝命冲锋,在这只擎天巨手的面前,就像是一只撞上铁板的飞蛾。
巨手五指合拢,没有丝毫的迟滞,直接将许知节整个人攥在了掌心之中。
“啊——!”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巨手的指缝间密集地响起,许知节发出非人的惨叫。
他拼命地挣扎,血色的真气在掌心中疯狂左突右撞,试图腐蚀这层罡气,但这层土黄色的擎天罡气厚重得令人绝望,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许知节被捏在半空中,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下方负手而立的郭病夫,眼中除了痛苦,还有一种被人戏弄后的不甘。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情报有误……”
许知节的喉咙里涌出大口的鲜血,他盯着郭病夫,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发出了绝望的怒吼。
“情报有误啊!!!”
他们白莲教的情报网,明明确认过郭病夫并没有跟随张云卿等人一同南下,而是留在了津门。
正是因为确认了没有第五境的大宗师随行,他这个右护法才敢亲自带队,在这里设下埋伏,准备将李想他们这些未来种子一网打尽,献祭给无生老母。
可结果,这竟然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了钓他这条大鱼,而设下的死局。
随着这一声充满了无尽悔恨的怒吼落下。
“咔嚓。”
根本不需要郭病夫再有下一步的动作去将其碾碎。
许知节的眼底闪过一抹怨毒的黑光,他知道落入军统的手中,下场只会比死更惨,那些审讯灵魂的手段,足以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伴随着一声含混不清的呢喃。
许知节竟然直接逆转了体内剩余的力量,冲断了自己的心脉和识海。
脑袋一歪,七窍流血,当场自绝而死。
一位堂堂第五境的宗师,就这样憋屈地死在了一座偏僻的地下祭坛。
大厅内,随着许知节的死亡,剩下的十几个白莲教众早已吓破了胆,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意志,纷纷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郭病夫心念一动,半空中的擎天巨手消散,砰的一声,许知节的尸体像一块破抹布般掉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尘土。
郭病夫收起弥漫在四周的擎天劲,令人窒息的重压如潮水般退去。
他转过身,目光在李想、林玄枢、郭开和楚天的身上一一扫过,看着这几个有些狼狈,战意未散的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算作了认可。
随后,郭病夫走到张云卿的面前。
张云卿此刻已经站了起来,嘴角残留着血迹。
郭病夫看着这位名义上的军统副局长,也是津系军阀的少帅,说道:“宗师,是一座高山。”
郭病夫指了指地上的许知节,又指了指张云卿。
“哪怕是一座由烂泥堆起来的高山,那也是高山。”
“你不成宗师,没有完成精气神的终极熔炼,没有铸就自己的道基,就永远无法跨越那道本质的鸿沟,是无法翻越的。”
这番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
张云卿沉默着,他伸手入怀,掏出几颗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军供丹药,仰头吞下。
药力化开,平行了体内翻滚紊乱的气血,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红润起来。
第四境与第五境的差距,在刚才短暂的交手中,他有了最刻骨铭心的体会。
那是一种生命层次的碾压。
“是晚辈异想天开了。”
张云卿看着郭病夫,没有丝毫隐瞒自己的失算:“我本以为凭借军阵加持和军魂的爆发,能够与他周旋一二,最后还是要靠郭宗师解围。”
能在这个年纪,在这个地位,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这本身就是一种魄力。
郭病夫见状,眼中的凌厉散去了几分,多了一丝欣慰。
“时也命也,不要想着每个境界都能达到‘无上天骄’的那种打破常理的水平。”
郭病夫负手而立,声音低沉,“你能在第四境的修为,硬抗第五境宗师数十招而不败,甚至还能寻隙反击,这份战绩,若是传出去,足以震动天下。”
他深深看了张云卿一眼,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你在同境界的情况下,已经比你父亲当年还要强上几分了。”
张云卿闻言,眼眸微微闪烁。
比父亲当年还要强。
张云卿沉默了片刻,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郁气尽数吐出。
“也对。”
他接受了这个评价,也接受了这次失败的教训。
另一边。
郭开看着郭病夫的出现,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他顾不上擦去脸上混杂着鲜血的汗水,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快步走到郭病夫面前。
“祖父。”
郭开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一丝想要得到长辈认可的期盼。
刚才的混战中,他可是拼了命在厮杀,虽然受了伤,但一步未退。
然而,迎接他的,并不是预想中的夸赞。
“砰!”
郭病夫毫不客气地抬起手,一拳不轻不重地凿在郭开的脑门上。
“哎哟。”郭开捂着脑袋,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满脸委屈地看着自家祖父。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郭病夫瞪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老夫所创的擎天劲,是让你用来当缩头乌龟硬挨打的吗?”
郭病夫指着刚才郭开战斗的地方,毫不留情地训斥道:“借势,借势不懂吗?在这等阴暗的地下,地脉之气何等厚重,你竟然只知道用蛮力去硬抗那些花里胡哨的邪术!”
“简直是丢尽了真武门的脸。”
郭病夫冷哼一声,下了死命令:“等这次任务结束回去了,不把擎天劲练到人样,不准你再踏出真武门半步。”
“是,孙儿知错了。”
郭开揉着脑袋,苦笑了几声,根本不敢有半句反驳。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刚才的战斗中,表现得已经足够出色了。
作为一个刚刚踏入第三境不久的武修,面对数倍于己,且手段阴毒的邪教徒围攻,能够稳住阵脚,护住自身,这换作其他名门大派的弟子,也绝对值得夸耀一番了。
但,凡事就怕对比。
郭开的目光,在不远处的李想、张云卿、林玄枢身上一一划过。
李想,第二境的修为,杀第三境的邪教徒如同砍瓜切菜,甚至能召唤出那种连他看了都感到灵魂战栗的红色虚影,强行排斥天地。
张云卿,第四境抗衡第五境宗师,军气化形,霸道无双。
林玄枢,道法自然,雷法一出,四境的香主灰飞烟灭。
最后,郭开的视线落在了正默默走到祭坛角落的楚天身上。
这个天生重瞳的少年,一旦睁开那双黑白交叠的眼睛,魔意滔天,举手投足间便能将人轰成血雾。
“好吧……”
郭开在心底暗自叹息了一声,彻底认命了。
“跟这群不讲道理的变态怪物比起来,我确实是个没用的废物。”
他只是个正常范畴内的天才,混在这群神仙里,挨骂也是活该。
此时,李想走上前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郭前辈,你一直尾随我们身后?”
听到他的询问,郭病夫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极为欣赏的年轻人,并没有否认,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
“不错。”
郭病夫背负着双手,目光深邃,“大统领一统天下在即,龙城这潭水被搅得太浑了,各方牛鬼蛇神都想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分一杯羹。”
“老夫明面上要是跟你们一起大张旗鼓地南下,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又怎么敢轻易露头。”
郭病夫冷笑一声,指向地上的许知节尸体。
“若非老夫隐匿了气机,一直暗中尾随,哪里会钓到许知节这条大鱼。”
白莲教右护法。
这在白莲教内部,可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核心高层。
掌握着白莲教无数的据点分布和人员名单。
如今他死在了这里,对于白莲教来说,无异于直接被斩断了一臂,元气大伤。
这对于军统来说,绝对是挂牌以来,最漂亮的一场开门红。
“原来如此。”李想心中了然。
拿他们这群天骄当诱饵,引蛇出洞。
这确实是军阀行事的风格,也是最快撕开龙城乱局的手段。
只是……
郭病夫的目光在洞穴内扫过,最终停留在了祭坛中央。
那里,一根粗糙的长矛斜插在石板上。
长矛的尖端,挑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黄四郎。
曾经八门武馆的新任馆主,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刚刚看到了突破第四境希望的武修,就这么身首异处,成了白莲教血祭的牺牲品。
郭病夫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悲凉。
“只是没有想到,这条大鱼,是食人鱼。”
郭病夫走到长矛前,脚步有些沉重,他看着黄四郎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吕还真死了,你这当徒弟的,也没能落个善终。”
郭病夫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他站直了身体。
“八门武馆,老夫帮忙照护十年。”
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第五境巅峰的宗师,当着死人的面,也是当着活着的人的面,许下的重诺。
十年,足以让八门武馆安稳地度过失去主心骨的阵痛期,培养出新一代的接班人。
大厅内,气氛变得肃穆起来。
楚天一直默默地站在长矛旁。
他的重瞳已经闭合,恢复了往日那种看似混沌的黑白之色。
听到郭病夫的承诺,楚天转过身,双手抱拳,对着郭病夫鞠了一躬。
“多谢宗师。”
随后楚天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上祭坛,小心翼翼地将黄四郎的头颅从长矛上取了下来。
用自己身上相对干净的衣襟,将头颅上的血污轻轻擦拭。
做完这一切,楚天没有抬头,只是抱着那颗头颅,对着站在不远处的李想说道:“李师叔祖。”
楚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显得有些空洞。
“你是入殓师。”
“等回龙城了,麻烦你,帮忙给师父一个体面。”
入土为安,身首异处是大忌。
楚天拜入黄四郎门下时间不长,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能为师父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他干干净净地走完这一程。
李想看着楚天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庞,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这是我应该做的。”李想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死者为大,身为入殓师,这是他的职责,更是对逝者的一份尊重。
祭坛内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不过随着许知节的死亡和白莲教众的覆灭,那股令人压抑的诡异气场已经烟消云散。
张云卿指挥着留下来的几名军统暗探,迅速清理了战场,将那些白莲教众的尸体集中处理,并搜刮了祭坛内所有可能有价值的情报和密信。
“走吧,回龙城。”
郭病夫看了最后一眼这座血色祭坛,大手一挥,率先向着甬道外走去。
这一次,郭病夫没有再隐藏行踪。
一行人走出深山,踏上了返回龙城的官道。
郭病夫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没有刻意收敛身上属于宗师巅峰的浑厚气息。
“轰!”
擎天劲的波动,如同夜空中的灯塔,肆无忌惮地向着四面八方辐射。
他这是在立威,也是在宣告。
宣告北洋军阀的力量,已经堂而皇之地踏入了这片两河流域的地界。
龙城内外,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探子、眼线。
无论是魔教的余孽,邪教的妖人,还是各大名门正派的暗桩。
在感知到这股大摇大摆,毫不掩饰的宗师气场时,全都吓得噤若寒蝉。
“好恐怖的威压,是第五境巅峰的宗师。”
“他竟然一点都不隐藏,这是冲着谁来的?”
无数只信鸽在夜色中扑腾着翅膀飞起,一道道加急的密信,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流水般地汇聚向了各大势力的案头。
龙城,这座古城因为郭病夫的高调介入,气氛瞬间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第二天。
龙城内的一处幽静别院,阳光透过天井洒在院子里,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正房内,门窗紧闭。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烈酒混合着草药的气味。
房间的正中央,停放着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
李想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长袍,净了手,神色肃穆地站在棺材旁。
棺材里,躺着的正是黄四郎的尸体。
除了头颅被白莲教斩下示众外,他的躯干上也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痕,有被利刃割裂的创口,也有被邪术腐蚀出的焦黑坑洞,足以想见他在死前,究竟经历了怎样一番绝望的惨烈搏杀。
楚天站在李想的身后,双眼紧紧地盯着棺材里的一切,不发一语。
“我要开始了。”李想轻声说了一句。
他伸出手,从随身携带的纸扎收纳盒中,取出了一套由特殊陨铁打造的入殓工具。
这是【入殓师】的手段。
李想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他屏息凝神,将体内精纯的道法清气灌注于指尖。
穿针,引线。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滞。
那根纤细的银针在李想的操控下,仿佛拥有了生命,在黄四郎脖颈断裂的皮肉之间飞速穿梭。
李想使用的,是入殓师传承中极为高深的锁魂缝合术。
这不仅是在缝合肉体,更是在通过气机的连接,去安抚那些残留在伤口处的痛苦怨念。
半个时辰后。
李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黄四郎的头颅已经完美地与躯干缝合在了一起。
李想又用特制的药液,一点一点地清洗去黄四郎脸上的血污和灰败之色,用脂粉掩盖了死亡的青灰。
当最后一笔画完。
静静躺在棺材里的黄四郎,面容安详,神态平和。
若是忽略掉脖颈处那道细密的缝合线,他看起来就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疲惫的修炼,只是陷入了深度的沉睡,和正常活人睡着了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走得很体面。”李想收起工具,退后了一步,对着棺材微微鞠了一躬。
楚天走上前,看着棺材里的师父。
“砰。”
沉重的棺盖被合上,钉上了镇魂钉。
在郭病夫的安排下,楚天拜托李想就近在龙城外的一处风水绝佳的山清水秀之地,将黄四郎下葬了。
在这个乱世,马革裹尸是常态。
在哪里死,那里就是最后的家。
没有繁琐的法事,也没有喧闹的哀乐。
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新坟,立在瑟瑟秋风之中。
楚天在坟前跪了许久,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李想、张云卿、林玄枢等人。
这是他埋葬师父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这里面有天魔神教的影子。”
楚天的重瞳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诡异,他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却透着一股子杀意。
“师父因我而死,这个仇,我不能不报。”
听到天魔神教四个字,林玄枢走上前来。
“应该是天魔神教七公子,天衍。”
林玄枢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荒河边上与他交手,手段诡异莫测的身影。
他看着楚天,将自己之前的遭遇和发现,毫无保留地说了一遍。
“我在荒河沿岸看到过他的身影,而且……”
林玄枢的目光落在楚天的重瞳上,“天魔神教的功法,最擅长蛊惑人心,夺人造化,他们出现在龙城,且与白莲教勾结,必然有所图谋。”
听完林玄枢的叙述,楚天眼中闪过一抹恍然,随后变成了极其肯定的决然。
“就是他了。”
楚天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他看上我这双眼睛很久了。”
楚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重瞳,“我怀疑那个企图夺舍我的老鬼,就是他家长辈。”
这番话,让在场的人皆是心头一惊。
夺舍重瞳。
这等手段,确实符合天魔神教那群疯子的作风。
天衍作为第三代天魔家族的后裔,其背后的势力滔天,是天魔神教最大的三大派系之一。
如果真的是他家长辈因为寿命将尽或者肉身损毁,而盯上了楚天这具拥有绝顶天赋的躯壳,那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你想怎么做?”李想看着楚天,平静地问道。
楚天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看向张云卿和李想,说道:“我和你们一起去湖武联举办的龙凤会。”
“天衍既然想要我的眼睛,那我就站到最显眼的地方去。”
“看能不能把此人,引出来。”
拿自己当诱饵。
这无疑是一个很冒险的决定,但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张云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从军统的角度来看,他们的核心任务是解决邪教、魔教的威胁,为大统领南下统一扫清障碍。
如果能用楚天作为诱饵,将隐藏在暗处的天魔神教七公子钓出来,然后将其聚而歼之,这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那就算你一个。”
张云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杀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他们敢伸爪子,那我们就把他们的爪子,连同脑袋一起剁下来。”
计划敲定。
众人没有在坟前久留。
随后,他们在龙城短暂地休息了一天,养精蓄锐,调整状态。
第二天清晨。
在郭病夫的带领下,一行人悄然离开了龙城的喧嚣,跨过了两河流域那条无形的边界线。
正式踏入了,由湖武联牢牢掌控的广袤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