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离别前夕

第237章 离别前夕

  金陵的晨光透过梧桐叶隙,在苏氏集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金。叶恒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他靠在驾驶座里,抬头看了一眼十六楼的方向。

  战略投资部的办公室在那一层,夏禾的工位靠窗,他记得那个位置。上次来的时候,她桌上摆着一盆多肉,旁边摞着半人高的文件。

  他推开车门,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苏映雪挑的这套西装确实合身,肩线服帖,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

  电梯上行,十六楼停稳。

  走廊里人来人往,穿职业装的男女抱着文件快步走过,有人认出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战略投资部特别顾问的名头已经在苏氏传开了,但大部分人只知道他是个“空降兵”,不清楚底细。

  叶恒走到夏禾工位旁时,她正低头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桌上那盆多肉还在,旁边多了一个相框,照片里夏辰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笑,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太多,眼底有了活人的光。

  夏禾感觉到有人站在旁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笑道:“叶恒!你这个大忙人怎么舍得来公司了。”

  她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

  叶恒坐下,目光扫过她的桌面。电脑旁边摆着一张A4纸大小的硬卡纸,上面印着苏氏集团的LOGO和一行烫金的字——转正通知书。旁边有部门主管的签字和人事部的红章。

  “转正了?”叶恒拿起那张通知书。

  “嗯。”夏禾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上周刚批下来的。实习期提前结束,正式转入战略投资部,职级是助理分析师。”

  她说得很平淡,但叶恒注意到她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弧度。

  夏禾在苏氏实习了将近半年,从最基础的资料整理做起,每天早到半小时,晚走一小时,连周末都泡在公司。她哥夏辰住院那段时间,她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第二天照常出现在工位上。

  叶恒把通知书翻过来,背面空白。

  “不错。”他把纸放回去,“你哥那边怎么样?”

  提到夏辰,夏禾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上周出院了。卢神医说恢复得比他预想的好,现在在家做康复训练,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了。他让我谢谢你,说等再好一点,要亲自来金陵请你吃饭。”

  “不用客气。”

  夏禾看着他,忽然沉默了几秒。

  她低下头,把那张转正通知书重新拿起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它放进了桌角的文件夹里,动作很轻。

“叶恒。”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你明天就要走了,对吧?”

  “没错,明天就是昆仑虚开启的时间。”

  夏禾没有再问。

  她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但叶恒能看到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一个字母都没敲。过了几秒,她转过头来,目光平静而笃定。

  “我会在苏氏等你回来。”

  叶恒看着她。

  夏禾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闪躲,没有试探,也没有那种刻意压制的委屈。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终于说了出来。

  “好。”他点头。

  夏禾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工作。

  叶恒站起身,准备离开。

  目光无意间扫过她放在鼠标旁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他之前在日料店低头看菜单的侧影。角度很熟悉,光线很熟悉,和那天一模一样。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但没有点破。

  “走了。”

  “嗯。路上小心。”

  ……

  金陵大学东门外的梧桐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烧烤摊就支在路边,塑料棚子挡着风,几张折叠桌歪歪扭扭地摆着,炭炉上的烟气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

  叶恒到的时候,苏映柔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了。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连帽卫衣,雾霾蓝的长发扎了个高马尾,没化妆,脸被炭火烤得微微泛红。桌上摆着两瓶啤酒,已经开了一瓶,另一瓶立在她手边。

  “迟到了三分钟。”她抬起手腕指了指并不存在的手表,嘴角弯着,“罚酒。”

  叶恒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瓶没开的啤酒,拇指一弹,瓶盖应声而落。

  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带着一点苦。

  “行了吧?”

  “勉强。”苏映柔哼了一声,拿起自己那瓶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她喝得急,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滴到卫衣领口上,她随手用手背一抹,毫不在意。

“你今天怎么想起约我吃烧烤?”叶恒拿起一串烤好的羊肉,尝了一口,辣得刚好。

  “想约就约,不行?”苏映柔又喝了一口,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你明天就走了,我不得给你饯行?虽然这饯行简陋了点,但本小姐的心意到了。”

  她说话的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张扬,但叶恒听出来,她喝得比上次快。

  两瓶啤酒下去,她眼神已经有点迷蒙,筷子夹花生米夹了三次才夹起来。

  “你少喝点。”

  “你管我?”苏映柔瞪了他一眼,但说完自己先笑了,“行,听你的。最后一杯。”

  她把瓶里剩下的酒倒进杯子里,端起来,对着叶恒举了举。

  “叶恒,你欠我的,回来再还。”

  叶恒看着她。苏映柔仰头把最后一杯喝完,杯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放下杯子,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你答应过的,回来给我交代。”

  “我记得。”

  然后她直起身,退后一步,拍了拍手。

  “行了,走吧。本小姐困了。”

  叶恒起身,两人并肩走出塑料棚,夜风灌过来,苏映柔打了个哆嗦,往他身边缩了缩。

  叶恒侧身挡了半步风。

  走到校门口时,苏映柔停下脚步。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梧桐树干上。

  “进去吧。”叶恒说。

  苏映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叶恒。”

  “嗯?”

  “你低头。”

  叶恒以为她要说什么,微微俯身。

  苏映柔忽然伸手,把一枚什么东西塞进了他西装裤的口袋里。动作很快,快得叶恒反应过来时,她的手已经缩回去了。

  “什么?”

“没什么。走了!”苏映柔转身就跑,白色卫衣的背影在路灯下晃了两下,很快消失在校园深处的黑暗里。

  叶恒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玉坠。

  拇指大小,温润的乳白色,用红绳编了个简单的同心结。玉坠里嵌着一缕极细的、雾霾蓝色的头发,被玉质包裹着,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攥着玉坠站了几秒,把它收进了衬衫内侧的口袋里。

  ……

  龚家别墅的花园里,绣球花已经全谢了。

  枯黄的枝叶被园丁修剪整齐,只剩几株耐寒的冬青还绿着。

  别墅二楼的灯亮着,窗户半开,有钢琴声从里面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弹了几个音就停了。

  叶恒到的时候,龚亦初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但眼底有一点疲惫。

  她应该是从北燕赶回来的,茶几上还放着一个没拆完的旅行袋,拉链开着,露出里面叠好的衣物。

  叶恒从金玄那里知道,自从毕业之后,龚亦初就接手了父亲的业务,经常去北燕出差。

  “你来了。”

  “刚从北燕回来?”

  “嗯。”龚亦初走到他面前,从身后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递给他,“给你。”

  叶恒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是哑光黑色的金属材质,笔帽上刻着极细的暗纹,笔尖是金色的,做工很精致。

  他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恰好。

  龚亦初说,语气故作轻松,“写婚礼请柬用得上。”

  叶恒握笔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龚亦初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脸上挂着那个很用力的笑,但眼眶已经泛红了。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着毛衣下摆,指节发白。

  “亦初。”

  “嗯?”

  叶恒没有说谢谢。他把钢笔收进西装内侧口袋,然后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很软,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等我回来。”

龚亦初的嘴唇抿紧了。

  “好。”

  叶恒离开龚家别墅时,天已经完全暗了。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把那支钢笔从口袋里取出来,在仪表盘的微光下看了一遍。笔帽上的暗纹很精致,像是手工刻的。

  他拧开笔帽,准备看看笔尖的型号。

  笔帽内侧,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字。刻得很浅,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划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亦初,不悔。”

  叶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帽拧回去,把钢笔和那枚玉坠一起,收进了衬衫内侧的口袋里。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回到别墅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叶恒走到客厅角落的储物柜前,打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

  盒子里是几样东西:一张泛黄的婚书,三份,叠得整整齐齐;一块用旧了的护身符,是师父凌寒月留给他的;还有一枚黑色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恒”字。

  他把玉坠和钢笔放进铁盒里,重新盖好,收回抽屉。

  明天,昆仑墟。

  他站在客厅中央,四周很安静,只有林若妃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风声。他摸了摸储物戒里天痕刀的轮廓,刀身冰凉,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但就在他准备上楼时,储物戒里的天痕刀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像是回应什么。

  叶恒的神念沉入储物戒,天痕刀的刀身依旧安静,星辰暗纹没有亮。但刀柄处那缕极淡的金色气息又闪了一下,和上次在枫晚楼地下练功房里感应到的一模一样。

  庚金之气。

  他皱了皱眉,退出神念。

  罗宇的庚金之体、天痕刀、昆仑墟剑家,这三者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清晰,但他还没有完全想透。碑文说天痕旧主之骸在剑家深处,七片碎片集齐方可重归完整。而剑家,以剑为名。

  刀和剑,庚金和天痕。

  他摇了摇头,明天进墟之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叶恒轻手轻脚上楼,经过书房时停了一下。

  门缝里的光灭了,苏映雪大概已经睡了。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日月玄枢决》太阴篇第四层的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冰魄种子在丹田深处安静地旋转,幽蓝色的光芒沉稳而内敛。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窗外,金陵城的夜色沉得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亮着,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钻。

  叶恒闭上眼。明天之后,这一切都要暂时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的光。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苏映雪,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

  “明天早上我送你去机场。别推。”

  叶恒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回复:“好。”

  发完之后,他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把金陵城的轮廓一点点照亮。

  梧桐树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空里伸展,像无数只手,在等待什么。

  他摸了摸衬衫内侧的口袋,玉坠和钢笔都在。天痕刀在储物戒里安静地躺着。

  他把西装外套穿上,推开门,走下楼梯。客厅里,林若妃已经醒了,正抱着琴坐在沙发上。见他下来,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眸子安静地看着他。

  “师父,一路平安。”

  “嗯。”

  他走到玄关换鞋时,身后传来林若妃的琴声。清心咒的旋律很轻,像早晨的雾气一样漫开,裹着淡淡的暖意。叶恒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金陵城在身后慢慢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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