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听到这句话,竟不受控制地往后瑟缩了半步。
原本因为初见故人而生出的一丝尴尬,此刻全数化作了如临大敌的紧绷。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女人的做派了。
“男女授受不亲,谁跟你好哥们了。”
郭开几乎是应激般地脱口而出。
这声辩驳落在帷帐内,显得尤为突兀。
关瑛没有因为郭开的拒绝而动怒。
“哦?授受不亲?”
话音未落,帷帐内忽然平地卷起一阵微风。
郭开都没有看到关瑛是如何起身的,只觉得眼前一花,对方就到了面前。
“啪!”
一声清脆的扣击声。
关瑛抓住了郭开胸前的衣襟。
一股大巧不工的阴柔寸劲,顺着她的指尖透入郭开的皮膜。
郭开在这一抓之下,仿佛抽去了主心骨,浑身刚猛的武劲被憋回了丹田,使不出一丝力气。
“那行。”
关瑛抓着郭开的衣襟,就像拖着一领毫无反抗之力的破麻袋,作势便要往帷帐外面走。
“不是哥们,那就是来踢馆的过江龙了。”
“走,出去单挑。”
“你放心,我向来不欺负人,会把境界压到和你一个水平,就用第三境初期的武劲陪你过几招,免得别人说我……”
“别!”
关瑛的话还没有说完,郭开急了。
他了解关瑛的底细了。
这位湖武联盟主的掌上明珠,从小便是在刀山血海和无数高手的喂招中喂出来的。
就算她把境界压倒三境初期,单凭那变态的战斗本能和青龙偃月刀法的基础,也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而且是毫无尊严的摩擦。
“不要说了。”
郭开双腿钉在地上,抗拒着被拖出去的命运,喊道:“我们是哥们,我们是哥们总行了吧!”
听到这句几乎是咬碎了牙才挤出来的服软,关瑛脚下的步子终于停住了。
她松开抓着郭开衣襟的手,还十分贴心地替他理了理被抓皱的布料。
“这就对了嘛,早承认不就完了,非得逼我动手。”
关瑛拍了拍手,脸上的凌厉瞬间冰消雪融,重新换上了漫不经心的轻佻神色。
她转过身,大刀金马地坐了下去,看向一直站在帷帐门口女扮男装的女子。
“青芷,去,把我账内珍藏的那几壶‘醉春风’拿来,既然是好哥们远道而来,总不能干站着。”
“是,公子。”
名为青芷的女子微微欠身,没有多看郭开那副窘迫的模样,动作利落地掀开门帘,退了出去。
直到青芷的脚步声远去,帷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郭开揉了揉被勒得生疼的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像个受了委屈的熊瞎子,闷闷不乐地退到了李想的身侧,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李想将这一幕闹剧从头看到尾。
他没有去嘲笑郭开的狼狈,因为他很清楚,关瑛刚才那一抓,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含了高明的卸力技巧和境界压制。
这女子,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只是个好勇斗狠的武夫。
“关公子。”
李想上前一步,直接切入了正题,“你特意让手下将我们请来这帷帐之中,不知究竟有何指教?”
关瑛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下巴,丹凤眼终于正眼落在了李想的身上。
她上上下下将李想打量了一番。
半晌。
关瑛眼里浮现出一抹赞赏的亮光。
“喊你们来,有两件事。”
关瑛坐直了身子,收起了之前的轻佻,语气变得正经了几分,“第一,自然是为了和郭开这个从小被我揍到大的老朋友叙叙旧。”
说到这里,她瞥了郭开一眼,郭开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这第二嘛……”
关瑛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想身上,“自然是想亲眼看看,在北洋军阀那边传得沸沸扬扬,力压群雄,拿下灵墟福地争夺战第一境榜首的少年天骄,究竟是何等风采。”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这个人,向来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现在看见了。”李想的语气不疾不徐,“如何?”
关瑛看着他,足足看了十息的时间。
最终,关瑛周身隐隐勃发的战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一代天骄。”
关瑛直言不讳,声音清脆落地,“同境界之下,我不如你。”
此言一出。
站在李想身后的郭开,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关瑛服软了。
这个从小到大,哪怕是被人打断了骨头都要咬着牙站起来再咬对方一口的关门魔丸。
竟然,在还没有正式动手的情况下,仅仅只是面对面站着,就亲口承认了自己不如人。
郭开转头看向李想,那并不算宽阔的背影,此刻在他的眼中无限拔高。
“不愧是队长……”
郭开在心底疯狂呐喊,“连这个从来不知道‘输’字怎么写的男人婆,都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队长这气场简直神了。”
李想对郭开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听着关瑛的评价,神色平静。
“甚至……”
关瑛似乎并不觉得承认不如人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她反而像是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你比同境的叶清瑶,都要强上几分。”
叶清瑶。
这个名字从关瑛的口中吐出,让来了兴趣。
“关公子认识叶师姐?”李想问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究。
叶清瑶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除了复仇和练刀,几乎对外界的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她竟然会和两湖地界的这位关大小姐有交集。
“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很熟悉。”
“几年前,她曾随人来过一趟湖武联,当时我看她也是用刀的,而且身上的那股子寒意颇对我的胃口,便硬拉着她去后山的试剑台切磋了一场。”
说到这里,关瑛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极淡的忌惮。
“那女人的刀,太冷,也太绝,虽说只是点到为止,但我能感觉得到,她骨子里藏着的东西很危险。”
关瑛放下茶杯,目光在李想和记忆里的叶清瑶之间做了一个比较。
“不过,比起她那种将自己逼上绝路的锋芒,你的底子更厚,也更不讲道理。”
关瑛摇了摇头,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你们这些得了神龙传承的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变态,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李想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然而,关瑛的目光并没有在李想身上停留太久。
她的视线越过了李想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自始至终都像一块没有感情的坚冰,站在最后方的楚天身上。
帷帐内的气氛,随着关瑛这一眼的转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因为叙旧而稍显缓和的空气,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关瑛盯着楚天黑白交叠,令人不敢直视的重瞳,嘴角的笑意完全收敛,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
“至于你。”
关瑛的话语中没有丝毫的客气,单刀直入,“刚才在擂台上,你之所以在最后关头选择认输,根本不是因为接不下我那一刀。”
“你在藏拙。”
关瑛的身体微微前倾,说道:“你不敢使用全力,是怕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暴露了你体内的天魔神教的力量吧?”
天魔神教。
若是有外人在场,听到这四个字,恐怕立刻就会拔刀相向,大喊着斩妖除魔。
然而。
出乎关瑛预料的是。
被当面揭穿的楚天,脸上的表情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关瑛这位向来掌控全局的主人,都感到了一丝不适应。
“你们……”关瑛皱了皱眉,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为什么要惊讶?”
李想反问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
“这里是夷陵城,是湖武联的大本营,而关公子你,是这方地界主人的嫡系血亲。”
“在这座城里,尤其是当关公子你站在这方地势的中央,引动了关圣英魂虚影的共鸣时。”
“那座青龙偃月风水大阵,便已经成为了你身体感知的延伸。”
李想的法眼视界虽然被强行关闭,但他对于风水气局的理解早已登堂入室。
“在青龙偃月局的笼罩下,任何阴邪、魔气、或是外来的杂乱气机,都如同白纸上的墨滴一般刺眼,只要你关公子想去了解一个人,在这座城里,他就不可能藏得住任何底细。”
“这便是祖荫的庇护,也是湖武联能在这两河流域屹立不倒的真正底蕴。”
“既然你占尽了天时地利,能看穿楚天体内压抑的魔气,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们又何必惊讶。”
听着李想这话。
关瑛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青年,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挫败感。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不仅武道修为变态,竟然连风水堪舆之术都精通到了这种地步。
“你还真是个怪胎。”
关瑛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评价。
她本想用这个秘密来震慑一下这三人,占据谈话的主动权,结果倒好,反被对方轻描淡写地给拆穿了老底。
不过,关瑛毕竟是关瑛。
她并没有因为这点挫折而气馁,眼中的挫败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愈发高涨的狂热战意。
她霍然站起身来,目光再次锁定楚天。
“你们都不装了,那我也明说。”
关瑛的骨子里,那股属于战斗疯子的血液开始沸腾。
“你能逼得我动用第四次蓄力,绝对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关瑛盯着楚天,眼底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等有空了,我们私下里找个没人的地方,你不用藏着掖着,拿出你天魔神教的全部底牌,我们全力以赴,真刀真枪地分出一个高低。”
对于这种视战斗如命的要求。
一直沉默如冰的楚天,终于有了反应。
“没空。”
干脆。
利落。
就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泼在了关瑛熊熊燃烧的战意之火上。
关瑛脸上的狂热瞬间僵住,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关瑛的柳眉倒竖,手掌隐隐摸向了腰间,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强行开打。
“他确实没空。”
李想适时地插了一句嘴,打断了关瑛的动作。
他深知楚天的性格,这小子现在满脑子都是复仇,哪里有闲工夫去跟一个战斗疯子纠缠。
“我们这次来湖武联,是有要紧的私事要办。”李想解释了一句。
然而,这句话却正中了关瑛的下怀。
“哦?没空?”
关瑛松开了握着腰间的手,双手抱胸,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你们这大老远的从北方赶来,这所谓的私事,想必不是游山玩水这么简单吧。”
“若是你们没空和我打这一场……”
关瑛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李想三人脸上扫过。
“看来,你们对于那些藏匿在两湖地界,近期正暗中筹划着什么惊天阴谋的邪教和魔教之人的下落,应该也没有什么兴趣了。”
听到这话,李想和郭开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转向了楚天。
眼神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了。
楚天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关瑛,又看了看旁边恨不得把他推出去的李想和郭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为了手刃天衍,别说是和一个疯婆子打一架,就算是让他去闯刀山火海,他也认了。
“呼……”
楚天重新将目光对准关瑛。
“等我处理完私事,再战。”
他看着关瑛,给出了最终的承诺。
“到时候,时间、地点,任你挑。”
“一言为定。”
关瑛闻言,生怕楚天反悔似的,直接将这事给敲死了。
“痛快,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人。”
关瑛的心情大好,她站起身,提笔写下了一个地名。
“你们这么有诚意,本公子也不是小气的人。”
关瑛将写好地名的宣纸折叠起来,随手一抛,纸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李想的手中。
“这上面写的,就是你们想要找的那些邪教和魔教之人的藏身之所。”
李想伸手接住纸团,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着关瑛,眉头微挑。
“这里是?”李想问道。
关瑛重新坐回椅子上,动作豪迈。
“你们从北方来,可能对我们这边的局势不太了解。”
“湖武联虽然号称联盟,势力遍布两湖三江,但那不过是对外的统称,这庞大的联盟内部,其实并非铁板一块。”
“真正能在这两湖地界称得上名号,掌握着话语权和兵力的,只有十三位龙头。”
关瑛竖起一根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其中,大龙头,自然是我的祖父,关岳。”
这一点李想等人自然清楚。
天下第一大宗师的威名,镇压十三龙首,理所应当。
“但联盟大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关瑛的眼神渐渐转冷,语气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
“除了我祖父这一系,其他的十二位龙头中,各有各的心思,有些人在暗地里,手脚可不怎么干净。”
关瑛伸手指了指李想手中的纸团。
“你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名叫端木山庄。”
“而这端木山庄的主人,正是湖武联的七龙头端木奎。”
七龙头。
端木山庄。
听到这两个名号,李想的心中微微一沉。
能够在湖武联这等藏龙卧虎的地方稳坐第七把交椅,这端木山庄的底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对不简单。
至少也是一位第五境的宗师坐镇,手下门客弟子数以千计。
这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草台班子。
“关公子的意思是,我们要找的那些邪魔势力,就藏在这个端木山庄里面?”李想捏着纸团,沉声问道。
“没错。”
关瑛大方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我手底下的探子早就查清楚了,这端木奎这些年来为了突破境界,一直在暗中收集各种阴邪的材料。”
“最近更是变本加厉,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和那些过街老鼠般的白莲教、天魔神教余孽勾结在了一起。”
“那些妖人,此刻就被他奉为座上宾,好吃好喝地供在端木山庄里。”
听完关瑛的这番话。
李想并没有露出什么喜色,反而将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着一脸坦然的关瑛,将手中的纸团放在了桌面上。
“关公子。”
“你把这个情报告诉我们,不仅仅是为了交换和楚天的切磋机会吧?”
“你是想借我们的手,或者说,是想借我们背后北洋军阀和军统的这把刀,来帮你们湖武联,排除异己?”
一字一句,如同刀锋。
郭开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颤,这才反应过来,这看似大方的情报交换背后,竟然藏着这么深的算计。
借刀杀人。
面对李想这毫不留情的质问。
关瑛没有丝毫被戳穿阴谋的尴尬。
相反,她十分坦荡地迎上了李想的目光,还十分赞赏地点了点头。
“没错。”
关瑛大方地承认了。
“我就是看不惯端木山庄那帮人在暗地里搞的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弄得两湖地界乌烟瘴气。”
“但他们毕竟是七龙头,名义上还是湖武联的人,若是没有确凿到能够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证据,我祖父为了大局稳定,也不好直接发难,以免落个同室操戈,自相残杀的口实。”
关瑛身子前倾,看着李想。
“可你们不一样。”
“你们是军统的特攻队,是来剿灭邪教的钦差,只要你们去查,去动他,就算把天捅个窟窿,那也是公事公办。”
“这就是一笔各取所需的买卖。”
关瑛摊了摊手,坦坦荡荡。
“现在,邪魔的位置我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们了。”
“这是一场明明白白的阳谋。”
关瑛看着桌上的纸团,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
“至于这把刀你们愿不愿意当,这端木山庄的深水你们敢不敢去趟……”
“那就看你们自己,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帷帐内的气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想没有去拿那张纸团。
他转过头,和郭开、楚天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三人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
没有说一句话,但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问题。
如果仅仅是几个白莲教的妖人,他们三人联手,自然不惧。
但如果这群妖人的背后,站着的是湖武联的七龙头,是一个坐拥无数门客的庞大山庄。
那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是去剿匪,这是去打一场局部战争。
就凭他们三个连第四境都没踏入的年轻人,去硬撼一个底蕴深厚的龙头势力。
这不叫执行任务。
这叫千里送人头。
“关公子,多谢你的情报。”
李想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了。
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纸团,将其收入怀中。
“这份大礼,我们接下了。”
李想看着关瑛,语气中没有畏惧。
“不过,怎么去端这端木山庄,那就是我们的事了。”
李想转过身,对着郭开和楚天打了个手势。
“走。”
三人没有再多留半刻,干脆利落地走出了帷帐。
走出小巷,重新回到喧闹的街道上。
秋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队长。”
郭开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愁容。
“这端木山庄可是个硬骨头啊,咱们三个人去,怕是连人家的第一道大门都打不进去,这可怎么办?”
楚天也是眉头紧锁,复仇心切的他,此刻也保持了理智。
李想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深吸了一口气。
“这等涉及到地方大势力的强攻战,已经超出了我们特攻队目前能够处理的权限和能力范畴。”
李想的眼神变得无比清明。
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不会为了逞英雄而去白白送死。
“既然是阳谋,既然水这么深。”
李想转头看向郭开,做出了最稳健的决断。
“那我们就摇人。”
“通知郭前辈。”
“这种硬仗,必须得让真正能掀桌子的大人物来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