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6月5日。
上京大学。
将那篇论文挂上arxiv，顺便给那些顶尖数学家们都发了一封邮件过去后，林叶仿佛卸下了一身重担，彻底开启了摆烂模式。
那就是他们学院该操心的事了，现在估摸着还在跟各部门进行协调。
总之，都和林叶没有关系。
用张智明的话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吃好喝好睡好，养精蓄锐，准备好到时候的报告会就行。剩下的，无论是场地、邀请函还是媒体，要是还需要你操心，那我们数院行政这帮人不如集体辞职算了。”
于是，林叶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放了假。
不过，对于他来说，所谓的放假，显然和普通人的理解不太一样。
……
林叶什么东西都没带，正跟着王泽轩和苏昭宇，溜达着前往数院专门批给英才班使用的竞赛训练自习室。
“这么说，总决赛是在月底？”林叶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随口问道。
“对，6月28号和29号两天。”
王泽轩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一脸严阵以待，“丘赛的规则你也知道，分个人赛和团体赛。个人赛那是神仙打架，大二大三都有，甚至还有一些喜欢欺人的大四学生也跑过来参赛，像我这种，拼了老命也就勉强挤进了一科的前十五名，拿到了总决赛的入场券。”
说到这，王泽轩叹了口气，看向旁边的苏昭宇：“老苏就惨了，个人赛全军覆没，只能去混团体赛了。”
苏昭宇顿时急了：“什么叫混？我们团队也是凭实力进的好吧！虽然……虽然我是抱了大腿。”
丘赛的个人赛，只有之前半决赛中的各科前十五名才能够进入总决赛，而团体赛是看总成绩，因此即使团队中有的人没能进入个人总决赛，但是只要团队的积分够，那么就能跟着去参加团队总决赛。
林叶有些好奇：“咱们英才班不是才大一吗？我看丘赛的考察范围很广，很多大三大四的课程我们还没学吧？”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
苏昭宇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个……林哥，其实之前还没跟你说，我那个团队里，除了我和另一个咱们班的同学，剩下四个人……其实都是大二大三的学长。”
因为上京大学数学英才班是从2018级才开始首届招生的，所以他们班就是第一届。
而所谓的学长，其实是数院普通班或者强基计划的学生。
不过，虽然没有数学英才班这个光环，但能在京大数院混到大三还没转专业的，那绝对都是实打实的狠人，其中不乏当年奥赛的集训队成员。
“没事，都一样。”
林叶喝了口可乐，不在意地摆摆手，“学长也好，同学也罢，只要题目不会做，那就都是学生。”
“这就是我们认识的林神啊！”
王泽轩顿时感慨一声。
要是这话是别人说，那是狂妄。
但林叶说出来，那就是陈述事实。
不管是大一还是大四，在他面前确实没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还在新手村练级的。
甚至对他来说，来当这个教练，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是消遣。
就像是一个满级神装的大号，回新手村带小号下副本，那种纯粹的碾压快感，确实很适合放松脑子。
甚至再考虑到，林叶马上就要毕业了，谁是学长谁是学弟还不好说呢。
说话间，三人来到了自习室门口。
王泽轩神秘一笑，快走两步，猛地推开大门。
“唰！”
门刚一开，林叶还没看清里面的陈设，就看见门口两旁整整齐齐地站了两排人。
左边首先就能看到侯阳等一伙人，右边有几个陌生面孔，估摸着就是苏昭宇队里的学长，中间还夹杂着他们数学英才班其他熟悉的同学。
随着林叶踏入教室，这帮人竟然极其有默契地齐齐弯腰鞠躬，气沉丹田，大吼一声：“林教头好！”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空旷的自习室里回荡，吓得林叶差点把手里的可乐给扔了。
“……”林叶嘴角抽搐，看着一脸坏笑的王泽轩，“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欢迎仪式？林教头？你当这是梁山聚义厅呢？”
“嘿嘿，仪式感嘛！”王泽轩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您可是我们请来的定海神针，排面必须给足。”
除了王泽轩和苏昭宇的队伍，林叶还意外看到了那天在小花园遇到的张兆阳几人。
见林叶看过来，张兆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那个……林神，我们前两天听到王泽轩他们说你要亲自带他们训练，所以我们也就厚着脸皮跟过来了。虽然我们这次只有两个人进了个人决赛，团队赛都是压线进的，但还是想跟着您学两招。您看……”
“来都来了，坐吧。”
林叶倒是无所谓，反正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都差不多。
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在大黑板前坐下，“都别站着了，时间紧任务重，咱们直接开始。”
“好嘞！”
众人欢呼一声，迅速归位，拿笔记本的拿笔记本，掏真题的掏真题，眼神中充满了对知识和抱大腿的渴望。
丘梧大学生数学竞赛涵盖了几何与拓扑、代数与数论、概率与统计、应用与计算数学、分析与微分方程、数学物理共6个科目。
通常来说，一个团队里的六个人，每个人都会专攻一到两个方向，术业有专攻嘛。
但今天，站在讲台上的教练，是一个bug。
听着众人的欢呼声，林叶微微一笑，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就先帮你们解决一下之前遇到过的疑难杂症吧，不管是哪个方向的，先排队，然后按顺序来。”
林叶指了指身后的黑板，“另外，为了提高效率，也为了让大家都能有所收获，提问的人把题目抄在黑板上，我统一讲解。毕竟数学的很多思想是通用的，代数的方法有时候也能解几何题，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第一个蹿上讲台的就是王泽轩。
这小子当初还在参加奥赛的时候就已经在代数和数论这两类题上面展现出了相当强的天赋，因此他在他们团队里面负责的就是【代数与数论】方向。
“林哥，这道题是之前一届丘赛的决赛压轴题，关于伽罗瓦群结构的。”王泽轩一边在黑板上飞快地抄写题目，一边苦着脸说道，“标准答案给的步骤太繁琐了，用了三页纸才证出来，我觉得肯定有更简单的切入点，但就是找不到。”
林叶扫了一眼题目，甚至没等王泽轩写完最后一行，就已经拿起了另一支粉笔。
“你的直觉是对的，标准答案确实绕远了。”
林叶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交换图，随口说道：“这道题表面上是在考伽罗瓦扩张，但实际上它的核心在于阿廷映射的核。如果你引入类域论的观点，直接看它的伊代尔群……”
“唰唰唰。”
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有节奏的声响。
不到三分钟，原本标准答案需要三页纸的证明，被林叶用七八行算式，极其优雅地封死了所有退路。
“懂了吗？”林叶转头。
王泽轩张大了嘴巴，盯着那个交换图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卧槽！还能这么用？绝了！”
而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无比讶然地看着这道题，以及林叶的解法，他们之中如果也是搞这个方向，肯定也是做过这道题的，而哪怕不是这个方向的，也基本上都能看明白这个题的题意。
林叶的这个解法，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一时间他们都不由在心中想：难道要到这个程度，才能够如林神这般变态吗？
而有了王泽轩的开场，接下来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第二个走上来的，是苏昭宇团队的一位大三学长，负责【概率与统计】方向。
这位学长虽然也早就听说过林叶的大名，对林叶在分析和方程领域的统治力也是心服口服。
但毕竟术业有专攻，概率论这东西，思维方式和确定性的分析学截然不同，涉及到随机过程、测度论等极其晦涩的内容。
而且据他所知，林叶之前的成果里，似乎并没有涉及过概率方向。
“林教头，我这儿有一道关于布朗运动首达时的分布问题，涉及到了伊藤引理的高阶应用……”
学长一边说着，一边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复杂的随机微分方程。
这道题是他们概率论老师上课时留下的思考题，号称地狱级难度。
林叶看着黑板，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有点意思。”
就在学长以为林叶也感到棘手，心里正犯嘀咕的时候，林叶却突然笑了。
“这道题如果硬算伊藤积分，确实会死人。”林叶拿起黑板刷，直接擦掉了学长写的一半推导，“但如果你把它看作是一个热传导方程的狄利克雷问题，利用费曼-卡茨公式转换一下……”
林叶手中的粉笔如同游龙，瞬间将一个让人头大的随机过程问题，转化为了一个经典的偏微分方程问题。
“剩下的就是解这个PDE了，这个你们应该都会吧？”林叶放下手。
那位大三学长看着黑板上那个熟悉的方程，整个人都傻了。
把概率问题转化成方程问题解决？
这特么就是降维打击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说林叶是全能了，人家的全能不是死记硬背，而是把所有数学分支都打通了？
而且丘赛完全不禁止这样的解法。
丘赛只看你能不能将题目解决，至于你所使用的方法，没有任何限制。
这就不像是他们当初参加的高中数学奥赛那样，对于所使用的方法有限制，只能使用大纲上面提供的那些定理公式之类的。
可以说，丘赛很大程度上考验的就是学生所掌握的知识量，掌握的知识量越多，也就越占优。
而像是林叶这样的解法，说不定在决赛的面试上，还更容易得到评委老师的称赞。
就这样，接下来的时间，林叶完全展现出了身为教练所应有的能力。
负责【应用与计算数学】的同学上来问误差分析，林叶直接给出了一个基于谱方法的优化算法；负责【数学物理】的同学问量子力学的算子谱，林叶用泛函分析的工具一眼看穿本质……
在场的不管是大一的同学，还是大二大三的学长，一个个都被震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那些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林叶的学长们，此刻看着讲台上那个比他们还小的少年，眼中只剩下了深深的敬畏。
传闻毕竟只是传闻。
只有当亲眼看到他在六个截然不同的数学领域里随意切换、游刃有余时，你才会明白“林神”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
最后，轮到了侯阳。
如今的侯阳，在他们这些人之中也算是公认的最强战力了，而他负责的也是公认最难的【几何与拓扑】方向，在个人赛中就以大一新生的身份闯入了前十名。
毕竟是能够得到栾刚院士器重的学生，没几把刷子显然是不可能的。
他慢悠悠地走上讲台，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上带着一丝坏笑：“林哥，前面那些题虽然难，但对你来说都是小儿科，不过我这道题，可不简单。”
底下的王泽轩忍不住吐槽：“老侯你就别装了，刚才林哥连随机微分方程都秒了，你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这可不一样。”
侯阳神秘兮兮地把题目抄在了黑板上。
随着题目的展开，底下不少识货的同学脸色都变了。
“这不是……那道题吗？”苏昭宇惊呼道。
这是数院有位以变态著称的几何教授，在给大三学生上选修的辛几何导论时出的一道挑战题。
据说这几年下来，能独立做出来的本科生不超过三个。
题目涉及到了极其复杂的辛流形同调计算。
“林哥，怎么样？”侯阳写完题目，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可是搞辛几何的拦路虎。”
他其实也是存了一点小心思，想看看林叶在辛几何上的造诣到底有多深，是不是真的像那天报告会上表现得那么夸张。
林叶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表情有些古怪。
如果是几个月前，他看到这道题可能还得思考一会儿。
但现在？
他刚写完一篇关于算术辛容量的论文，脑子里装的全是辛几何最前沿的理论，这道题在他眼里，就像是大学生看小学奥数题一样，充满了复古的气息。
“侯阳啊……”
林叶叹了口气，有些同情地看着他，“你这道题，要是用传统的莫尔斯理论去做，确实很难。但你是不是忘了那天栾老师报告会上讲的东西了？”
说完，林叶直接在题目下方画了一条辅助线，那是模空间的一个边界。
“利用Gromov紧致性，这个流形的上同调环其实是退化的。你只需要算一下这几个基类的相交数……”
刷刷刷。
三行算式。
真的只有三行。
那个困扰了数院无数高材生的几何难题，就这么被拆解成了一堆简单的加减乘除。
“答案是2。”林叶转过身，随手把已经用得差不多的粉笔头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
侯阳看着黑板，脸上的坏笑凝固了。
他预想过林叶能做出来，但他没想过会是这种摧枯拉朽、不讲道理的秒杀。
“果然……”侯阳苦笑着摇了摇头，彻底服气了，“还真是一点不出所料啊！”
全场鸦雀无声，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林教头无敌”之类的喊叫。
……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叶每周都会抽出两三天的时间来到这个自习室。
有时候是讲解真题，有时候是针对某个专题进行突击训练。
看着台下那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听着他们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发出的欢呼，林叶常常会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仿佛又回到了2018年的那个春夏之交。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黑板前，和自己的队友们，为了金牌和世界第一名的目标并肩作战。
“当教练的感觉……其实也挺不错的。”
林叶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盛夏的校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