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师老夫去收拾。”
郭病夫身形微微摇晃,体内厚重如山的土黄色罡气便稳稳地托住了他。
哪怕身受重伤,以擎天劲的霸道,碾压几个普通宗师绰绰有余。、
擎天之下,同境无敌手,这不是吹嘘,是用无数场实战打出来的铁律。
“你们去清扫残兵。”
郭病夫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淤血,精气神反倒振了几分。
随后脚尖一点碎石,身形如同一片枯叶般飘向了废墟深处。
李想看着郭病夫消失的方向,转过身。
“走。”
他拔出斩鬼刀,对着张启岚、郭开、楚天三人下了命令。
远处的废墟中,零星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被打散了建制的白莲教邪人和天魔神教的杂兵正在四散奔逃,而张云卿带领的北洋暗探和枯手陈三阴、震雷拳魏铁两位宗师所率的外围封锁线,已经将整座端木山庄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接下来的清剿毫无悬念。
李想带着三人在侧门方向拉网式搜索,斩鬼刀上暗红色的微光在黎明前最深的暮色里时隐时现。
每经过一处废墟,他便用风水师的【地脉亲和】扫过地底,确保没有遗漏的暗道和密室。
张启岚跟在他身后,拈着指尖的雷诀将躲藏在瓦砾下的邪教徒一个个逼了出来。
郭开负责近身压制,楚天断后收割。
四人配合默契,杀戮的效率冰冷而精准。
与此同时,废墟深处不时传来沉闷的罡气碰撞声。
这是郭病夫在动手,每一次也不超过两息,然后便归于寂静。
李想竖起耳朵默默计数。
一声闷响,安静。
又一声闷响,安静。
第三声。
第四声。
接连四次,间隔不超过十息。
四位隐藏的宗师在郭病夫的擎天劲面前,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
这就是宗师巅峰的碾压。
打不过绝代大宗师,不代表打不过这些三脚猫。
郭病夫的擎天之域一旦展开,同境之内,万法皆空,任何花哨的招式在那厚重如天地的武道规则面前都是徒劳。
天色大亮,端木山庄的战斗彻底结束。
李想站在侧门的高处,擦掉斩鬼刀上的血迹,环顾四周。
张云卿正在清点伤亡,林玄枢在为几名受了内伤的暗探输送道法清气。
戴着黑色面具的关瑛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李想注意到废墟边缘的一处暗角留下了一行浅淡的足印,通向山庄外围的密林落。
“队长。”
郭开从远处跑了过来,手上沾满了干涸的血痂,脸上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松弛。
“山庄北面的后山出口也封死了,一个活口没跑掉。”
“好。”
李想点头,正要开口吩咐收队。
忽然,他感觉到裤腿被什么东西拱了一下。
李想低头。
一团圆滚滚的、脏兮兮的毛球正蹲在他脚边,裂开那张几乎咧到耳根的大嘴,吐着粉嫩的舌头,冲他呼哧呼哧地喘气。
帝江。
变成小黄狗模样的混沌幼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底钻了出来。
李想目光一扫,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小家伙的肚子圆得离谱,鼓鼓胀胀的,四条短腿被撑得向外岔开,走两步便要停下来歇一歇,整个身体像一颗长了毛的黄色皮球。
“你倒是不客气。”
李想蹲下身,伸手将这只撑得走不动道的小胖狗抱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足足比平时重了一倍有余。
帝江被抱在怀里,短尾巴有气无力地摇了两下,打了个饱嗝。
李想捕捉到饱嗝里隐约夹杂着一缕暗红色的气机。
“连祭坛里残存的怨煞都吃了进去。”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凶兽混沌,食径过,有肠直而不旋。
这小东西的消化能力已经超出了他的预估,照这个速度成长下去,用不了多久,帝江的血脉位格还要再上一个台阶。
不过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全体收队,准备下山。”
张云卿的声音从废墟中央传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北洋将官军刀重新归鞘,脸上看不出连夜激战的疲惫,只有一双丹凤眼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煞气。
李想抱着帝江走到张云卿身旁。
“这次行动,军统的身份全暴露了。”李想低声说道。
张云卿扫了一眼废墟四周那些穿着各色便装、实为北洋暗桩的情报人员,微微点头。
“宗师和大宗师的战斗动静太大,方圆数十里都能感应到。”
他语气淡然,显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判。
“不过也无所谓了。大统领一统天下在即,军统迟早要从暗处走到明面上来,这次端木山庄的血战,正好给两湖的各方势力提了个醒。”
张云卿看着李想,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让他们知道,军统的刀,砍得动宗师,也砍得动龙头。”
这是立威。
军统从成立到现在,第一次在江湖中大规模亮相,出手便是雷霆手段端灭湖武联七龙头。
这份战绩放在任何一个势力面前,都足以令人胆寒。
众人列队下山,脚踩碎石,踏过焦土,穿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端木山庄大门。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一地疲惫的身影。
枯手陈三阴和震雷拳魏铁两位宗师走在队伍两侧,暗探们抬着几具用白布裹好的遗体。
没有凯旋的欢呼,也没有庆功的喜悦。
这只是一次任务,一次代价高昂但结果圆满的军事行动。
李想走在队伍的中段,怀里的帝江已经缩成了一团,舒舒服服地趴在他臂弯里闭上了眼睛,间或发出两声细微的呼噜。
立了大功的小家伙,此刻毫无自觉。
如果不是它在地底误打误撞地啃断了血祭大阵的根脉,给了关岳那一线生机,今夜的结局或许会截然不同。
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
这遁去的一,是一只吃撑了肚子走不动路的小黄狗。
荒诞至极,却又是冥冥之中的天数。
回到夷陵城时,已近正午。
秋日的阳光挂在天际,将这座水陆交汇的古城照得透亮。
然而,城里的气氛却与昨日截然不同。
街面上少了许多招摇过市的江湖客,那些平日里在茶馆酒肆中大声议论的游侠儿,此刻都缩在角落里压低嗓门窃窃私语。
原因很简单。
端木山庄一夜之间化为废墟的消息,已经在夷陵城中炸开了锅。
宗师级别的战斗余波辐射方圆数十里,那种令天地法则都为之扭曲的恐怖能量波动,哪怕是最底层的凡俗百姓都能感知到异常。
更何况夷陵城中汇聚了天下各路高手,那些修为精深的老辈人物,只需凝神一探,便能将端木山庄方向发生的一切推断个大概。
北洋军统在湖武联的腹地发动雷霆清剿,端灭七龙头端木奎满门,这几条消息如同深水炸弹,将整个两湖武林炸得天翻地覆。
“军统这是疯了?在关岳的地盘上杀他的结拜兄弟?”
“不是军统疯了,是端木奎自己作死,勾结白莲教和天魔神教,犯了关盟主的逆鳞。”
“那关盟主什么态度?”
“谁知道呢,湖武联那边放出话来,说关盟主偶感风寒,闭关不见客。”
偶感风寒。
天下第一大宗师偶感风寒,这鬼话三岁小孩都不信。
各方势力心里跟明镜似的,关岳这是默许,甚至是配合。
这个判断让不少人后背发凉。
连结拜兄弟都能割舍,这位天下第一大宗师的心性,比他手中那柄青龙偃月刀还要冷硬。
而真正让各方势力坐不住的,是另一件事。
湖武联十三龙头,关岳是大龙头,端木奎是七龙头。
除去这两人,剩下的十一位龙头在得知端木山庄的变故后,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们或亲自出马,或派出嫡系心腹,一窝蜂地涌向了湖武联的核心府邸,要求面见关岳。
明面上是慰问探病,实际上,每个人都想从关岳口中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端木奎的下场,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军统的刀,下一个砍的是谁?
大统领一统天下之后,他们这些游离在体制之外的江湖龙头,还能不能保住手中的地盘和权力?
然而,所有人都碰了壁。
挡在湖武联核心府邸门口的,不是关岳的亲信,也不是那些效忠关家的老宗师。
而是一个穿着男装、单手提着青龙偃月刀的年轻女子。
关瑛。
“祖父不见人。”
关瑛站在府邸的石阶上,刀尖拄地,丹凤眼扫过台阶下那一张张或焦急、或忐忑、或心怀鬼胎的面孔,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
“各位叔伯若是有要紧事,可以写成书信交给我,我转呈祖父,若是没有要紧事……”
她将青龙偃月刀往石阶上重重一顿。
砰的一声闷响,石阶应声裂开一条缝。
“那就散了吧。”
“龙凤会在即,各位还是多花些心思在自家后辈身上,比站在这里猜来猜去强。”
十一位龙头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怒色,有人暗自咬牙,也有人眼中掠过一抹忌惮后选择了沉默。
关瑛的态度摆得很明白,关岳不想见任何人,他需要时间独处。
这也难怪。
端木奎是他亲手放弃的结拜兄弟,赤焰魔尊的血祭更是差点毁了他毕生的武道根基。
虽然最终化险为夷,甚至因祸得福地完成了一次武道淬炼,但这一夜的跌宕对他心境的冲击绝非三言两语能够消化。
他需要静一静。
十一位龙头最终各怀心思地散了。
不过谁都知道,这种诡异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暗流在夷陵城的地底奔涌,每一股势力都在重新评估自己的处境,重新掂量手中的筹码。
而打破这层僵局的契机,很快就来了。
三天后。
湖武联正式对外宣布,武林大会的前菜,龙凤会如期举行。
消息传出的当日,夷陵城再次沸腾。
那些被端木山庄事件吓得噤若寒蝉的江湖客们,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重新涌上了街头。
龙凤会的本质,各方势力心知肚明。
这是一场各门各派为自家年轻一代搭建的舞台,展示实力,缔结同盟,联姻结好。
只是在大统领一统天下的大背景下,龙凤会的政治意味远比表面上的比武招亲要深刻得多。
谁家的后辈能在龙凤会上崭露头角,谁就能在即将到来的新秩序中占据一个更有利的位置。
这是各方势力最后一次展示底蕴的机会。
夷陵城东,湖武联专为龙凤会搭建的巨大营地前。
李想站在人群之中,目送张云卿和林玄枢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张云卿是第四境的军魁,不在龙凤会的参赛范围内,他要去办的是军统方面的后续事宜。
端木山庄的善后,缴获的邪教卷宗整理,以及与湖武联方面的交接。
张启岚拍了拍李想的肩膀,酒葫芦往腰间一挂。
“队长,天师府那边也来人催了,道爷我得先过去报个到,不然那几个老顽固又要念叨什么门规家法。”
“去吧。”李想点头。
张启岚嘿嘿一笑,临走前回头丢下一句话。
“龙凤会上见,到时候别被人打下擂台,丢了咱军统的脸。”
李想没搭理他。
郭开和楚天也各自离去。郭开要去找真武门的随行长老,楚天则是独来独往的性子,说完一句‘我去转转’便消失在了人海里。
众人分散之后,李想独自站在营地入口。
怀里的帝江经过三天的消化,肚子终于瘪了下去,恢复了原来那副圆滚滚的模样,此刻正乖巧地缩在他怀中,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四周的热闹。
“李公子?”
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想转过身。
说话的是一名穿着湖武联制式劲装的中年男人,面庞方正,腰间挂着一枚铜制的湖武联腰牌。
“在下是湖武联大会司的引路人,专门负责接引此次龙凤会的参赛者。”
中年男人打量了李想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小黄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态度恭敬。
“请随我来。”
李想没有多问,抬步跟上。
两人穿过营地外围喧嚣的人潮,沿着一条铺满青石板的窄道向深处走去。
道路两侧竖着竹制的灯笼架,上面挂满了写有各门各派名号的红色灯笼,一眼望不到头。
“龙凤会的规矩和以往不太一样。”
引路人边走边解释,语气公事公办。
“往年的龙凤会,各家后辈只需递上门派的拜帖便可直接入场。但这一届不同,关盟主亲自定下了新规,所有参赛者,无论出身何门何派,一律要先闯三关。”
“闯过了,才有资格踏入龙凤会的正场。”
李想微微挑眉。
“闯不过呢?”
引路人脚步一顿,转过头看了李想一眼。
“闯不过的,自行离开夷陵城,不必参加接下来的武林大会了。”
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龙凤会是武林大会的前菜,过不了前菜这一关,正席的门都别想进。
这是一道筛子。
关岳用这道筛子,将那些混水摸鱼、浑水摸鱼的杂鱼一次性过滤干净,只留下真正有资格坐在牌桌上的年轻一代。
“这届来的人太杂了。”
引路人似乎看出了李想的心思,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不只是武林中人,各行各业的年轻精英都来了。有商行的少东家,有地方军阀的嫡系子弟,甚至还有西洋机械师和沙国的修行者。”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若是不设门槛,光是维持秩序就够湖武联喝一壶的了。”
李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三关的具体内容。
该知道的,到了自然会知道。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一片隐在竹林深处的木屋群落。
数十间大小不一的木屋错落分布在竹林之间,屋顶覆着青黑色的瓦片,门前挂着素色的布帘,朴素而沉静。
每间木屋前都立着一根竹竿,竿上挑着一盏写了编号的白纸灯笼。
“这里是龙凤会参赛者的临时住处,每人一间,闯关之前不得离开营地范围。”
引路人将李想带到了编号为‘甲十七’的木屋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竹制的令牌递了过去。
“这是您的凭证,闯关时需要随身携带。”
“三关的具体安排,明日卯时会有人来通知。”
“在此之前,请李公子好好休息。”
引路人说完,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李想接过竹牌,在手中翻转了两下。
竹牌的正面刻着'甲十七'三个字,背面则是一个他看不懂的古篆符号,隐隐散发着一丝微弱的气机波动。
“有意思。”
李想推开木屋的门帘,走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板床,一方矮案,案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个粗瓷碗,角落里还有一个洗漱用的铜盆,盆中的清水映着竹林透进来的斑驳光影。
窗外,竹叶簌簌作响。
李想将帝江放在床上,这小家伙立刻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躺在粗布褥子上,露出圆鼓鼓的肚皮,惬意地打了个呵欠。
李想在矮案前盘膝坐下。
他将竹牌立在案上,目光在那枚古篆符号上停留了片刻,随后闭上了眼睛。
风水师的【望气】悄然运转。
木屋周围的气机在他的感知中铺展开来。
这片竹林并不简单。
竹林的布局暗合九宫八卦的方位,每一间木屋的朝向和间距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形成了一个大型的聚气阵。
这个阵法没有杀伤力,但能将每间木屋内修行者的气息完整地收录在内。
换句话说,从踏入这片竹林的那一刻起,每一位参赛者的修为、气血、甚至职业特性,都已经被这座阵法默默记录在案。
“这才是三关之前的第一道筛选。”
李想睁开眼,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还没正式开始闯关,湖武联就已经在暗中摸清了所有参赛者的底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关岳能坐稳十三龙头之首,绝不仅仅是因为他那柄青龙偃月刀够利。
李想从怀中取出斩鬼刀,横放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