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一声凄厉的尖啸从头顶的穹顶深处骤然炸响。
声波不是向外扩散的,而是向下压,直接压在了五人的天灵盖上。
苗溪月面色一白,身形向后晃了一下。
大宝蟾蜍四只脚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凸眼暴瞪,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咕噜声。
这是蟾蜍的警告。
极度危险。
黑暗里,阴灵显露了本体,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正在极速膨胀。
雾气的形态模糊不定,时而像一张扭曲的人脸,时而像一条缠绕的蛇,时而又变成数十根细长的触须向四面八方伸展。
它的体量比外窟那些低阶阴灵大了不止十倍,灰白色的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具扭曲变形的人体轮廓。
这意味着它在生前极有可能是一个修行者,死后被龙脉死气浸泡了数百年乃至上千年,最终异化成了这种半灵半煞的怪物。
“动手!”
李想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拔刀。
斩鬼刀是物理兵器,对这种无形无质的灵体收效甚微。
双手掐诀,口中无声默诵驱邪咒。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迸射而出,速度极快,带着至阳至纯的道法清气,直直劈向了穹顶上那团灰白色的雾气。
金光咒。
道门正宗的驱邪灭煞之术。
“嗤——!!”
金光与灰白色雾气碰撞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灼烧声。
金光在阴灵的表面炸开,烧掉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雾气。
阴灵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叫,剩余的雾气猛地收缩成一团,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下坠落,直扑李想的面门。
快。
比外窟的低阶阴灵快了不知多少倍。
但李想更快。
【秋风未动蝉先觉】在阴灵变向的那一刻便已经发出了预警。
他身形一矮,整个人在阴灵扑到的前一瞬向右横移了两步,同时左手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符。
这不是林玄枢的雷符。
是入殓师的镇魂符。
黄符在李想的道法清气灌注下亮起一层幽蓝色的光芒,他反手将符贴在了掠过身侧的阴灵雾体边缘。
“镇!”
李想低喝一声。
镇魂符在触及阴灵的瞬间炸裂开来,无数道幽蓝色的光丝从碎片中弹射而出,将那团灰白色的雾气死死缠裹住。
阴灵挣扎嘶吼,雾体在光丝的束缚下急剧膨胀收缩,像是一颗随时要炸开的气球。
但光丝的束缚只维持了不到两息。
阴灵的力量太强了,镇魂符只是入殓师的基础手段,压制低阶孤魂野鬼绰绰有余,面对这种近乎第四境战力的中窟阴灵,最多只能争取片刻的时间。
不过这片刻已经足够了。
“玄枢道长!”
李想话音落下的同时,林玄枢已经出手了。
他不需要李想提醒。
茅山真传的手掌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九霄引雷符在他掌心凝聚成形。
“临!”
金色雷弧从他的指尖爆射而出,劈中了被镇魂符束缚的阴灵。
“嘭——!!”
雷弧与阴灵碰撞的声响不像是在打雷,更像是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至阳至刚的雷法在阴灵的雾体中横冲直撞,将那些纠结在一起的死气一层一层地剥离、灼烧、蒸发。
阴灵的嘶叫变成了哀嚎。
灰白色的雾气在雷弧的碾压下迅速消散,体量缩小到了原来的一半。
但它没有死。
剩余的雾体猛地向石室一角的壁面溃逃,试图钻回岩石内部。
阴灵没有实体,物理手段对它们而言如同隔靴搔痒。
只要能缩进岩壁,凭借着中窟浓郁的死气滋养,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初。
“别让它跑了。”
郭开的声音从侧翼传来。
他在阴灵溃逃的方向上一步踏出,右拳已经蓄满了力道。
擎天劲。
这一拳没有砸向阴灵的雾体,而是轰在了它逃窜路线前方的壁面上。
“轰——!!”
土黄色的罡气从拳面炸开,在壁面上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气罩。
气罩的质地不是纯粹的物理冲击,而是擎天劲独有的混融之力。
郭病夫自创的集大成武劲,融合了拳师、巫修、心修、道修等多种职业能力的精髓,其中有一部分特质,天然地对灵体产生排斥。
阴灵撞上气罩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面烧红的铁板。
“呜——!!”
灰白色的雾体在气罩上弹开,留下了一片焦黑的气痕。
它被弹回了石室中央。
四面皆敌。
阴灵在石室中疯狂旋转,数十根灰白色的触须向四面八方抽打,每一根触须都裹挟着腐蚀神魂的死气。
苗溪月退到了石室的边缘,大宝蟾蜍从她肩上跳起,在空中张开了嘴巴。
一股浓稠的墨绿色毒雾从蟾蜍口中喷涌而出,将扫来的两根触须缠住。
蛊毒和死气在空中绞成了一团,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苗溪月趁机后撤三步,手指在银饰辫子上飞速拨动,一只拇指大小的金色蛊虫从辫子的缝隙中钻出,振翅飞向了阴灵。
金蛊附着在阴灵的雾体表面,开始吞噬它的死气。
但吞噬的速度远不如阴灵恢复的速度。
中窟到处都是死气,阴灵只要还在这个环境里,就等于泡在一锅大补汤中。
“拖下去我们亏。”
李想做出了判断。
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的楚天。
楚天的重瞳已经彻底睁开了。
黑白二气在双瞳中不再是交替流转,而是同时绽放。
两道截然不同的光芒从他的眼底深处涌出,一道纯白,一道漆黑,在瞳孔的正中央交汇成一个奇异的太极图案。
重瞳,天生沟通阴阳两界。
活人的世界是阳,阴灵所在的世界是阴。
两界之间有一道常人看不见的屏障,阴灵之所以能无视物理攻击,正是因为它们的本体并不完全存在于阳界,而是一半在阳,一半在阴,只有伤到它在阴界的那一半,才能真正杀死它。
林玄枢的雷法和李想的道术,是用至阳之力强行灼烧阴界的那一半。
郭开的擎天劲,是以混融之力排斥灵体的存在根基。
而楚天的重瞳,是直接看见了阴灵在阴界中的真实形态。
看见,就意味着能触碰。
能触碰,就意味着能杀。
楚天没有多余的废话,也不需要蓄力。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拳挥出。
这一拳不快,甚至比他平时出拳的速度慢了三分。
但在重瞳的加持下,这一拳精准地落在了阴灵雾体中一个肉眼看不见的节点上。
那是阴灵在阴界中的核心,它的灵核。
“嘭!!”
拳头穿透灰白色的雾气,击中了虚空中一个看不见的实体。
那感觉就像是一拳打碎了一块悬浮在空气中的薄冰。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在石室中响起。
阴灵的嘶叫戛然而止。
灰白色的雾体从核心处开始崩解,像是一团棉花被人从中间扯开,碎片在空中消散,化作一缕缕无色无味的轻烟,被中窟的死气重新吸收。
阴灵死了。
从出现到覆灭,前后不过十余息。
楚天收回拳头,掌心里多了一颗鸽卵大小的灰白色晶体。
灵核。
阴灵体内凝聚了数百年死气和龙脉精华的结晶,是中窟最有价值的产物。
“重瞳打这东西,跟捏泥人差不多。”
郭开看着楚天手里的灵核,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
“你直接能看见它的命门,这也太犯规了。”
楚天没理他,将灵核塞进腰间的布袋里。
李想走过去,伸手将壁面凹陷中那颗拇指大的灵核取了下来。
这颗灵核的品质比阴灵体内那颗要差一些,但依然蕴含着不菲的龙脉精气。
他将灵核在指尖转了转,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能量纯度。
“不错。”
李想把灵核收好,“中窟的灵核品质比外窟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继续往前。”
五人重新列成菱形阵型,沿着中窟的通道向更深处行进。
中窟的地形比外窟复杂得多,裂谷不再是单一的通道,而是分叉成了数条宽窄不一的支路。
有些支路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有些则开阔得足以容纳十余人并排站立。
李想的【寻龙本能】在这种复杂的地形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他几乎不需要用眼睛去观察,脚下地脉传来的信息便足够让他在岔路口做出正确的选择。
哪条路通向灵核密集的区域,哪条路是死胡同,哪条路的尽头蛰伏着更强的阴灵——这些信息在他的直觉中一目了然。
沿途,他们又先后遭遇了六只中窟阴灵。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面的战斗效率高了许多。
李想负责用金光咒和镇魂符控制阴灵的行动,林玄枢的雷法负责削弱其雾体,郭开的擎天劲封堵退路。
最后一击,交给楚天。
重瞳的阴阳沟通能力在这种战斗中近乎无解。
只要楚天的拳头找到阴灵在阴界中的核心,一拳就能将其灵核击碎。
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六只阴灵,六颗灵核。
加上沿途在岩壁缝隙和石笋表面找到的十余颗龙脉精气结晶,五人的收获已经相当丰厚。
“这些灵核要是拿到外面去,随便一颗都能换来一门上乘功法或者一件品质不错的兵器。”
郭开掂了掂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脸上堆满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怪不得那些大门派把洞天福地当成命根子看。”
林玄枢走在队伍的右侧,掌心的雷弧稳定地为前方提供光源。
他的脸色比进入中窟时苍白了一些,持续释放雷法消耗不小,但精神状态依然稳定。
“收获确实不少,但风险也在增加。”
林玄枢目光扫了一眼四周越发浓郁的死气。
“我们在中窟已经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越往深处,阴灵的实力越强,刚才那只差点让我的雷符失效。”
他说的是第六只阴灵。
那只阴灵的雾体比前五只都要浓稠,而且在被雷法劈中后,居然能用死气形成一层壳状的防护,硬生生扛了林玄枢三道雷符才被击穿。
“中窟再往深处,应该就是内窟的边缘了。”
李想在一处相对宽阔的石室中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冰冷的岩石表面,感受着地脉的律动。
在【地脉亲和】的感知中,前方的地脉走势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断层。
断层的另一边,龙脉精气的浓度暴涨了数倍。
与之相伴的,是一股浓烈到近乎窒息的死气。
那是内窟的方向。
“停一下。”
李想站起身,面对四个同伴。
“前面就是内窟了。”
这句话一出,石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郭开摸了摸鼻子,把腰间的灵核布袋系紧了一些。
苗溪月低头看了看大宝蟾蜍,蟾蜍的凸眼一直望着前方,腮帮子鼓得老高,四只脚不停地在她肩上来回踩踏。
这是大宝在表达不安。
林玄枢收敛了掌心的雷光,面色平静地看着李想。
只有楚天的表情没有变化,重瞳半合,靠在壁面上,双臂交叉,等着李想的下文。
“八龙头说过,能不进内窟就别进内窟。”
李想扫了一圈众人的状态。
“中窟的收获已经足够丰厚了,你们的意思呢?”
他把选择权抛了出去。
郭开第一个开口:“我听队长的。”
简单粗暴,没有废话。
“贫道倒觉得,可以去看一眼。”
林玄枢出人意料地给了一个不同的答案。
他看着前方黑暗的通道,温润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坚定。
“中窟的阴灵我们已经能对付了,内窟的凶险确实更大,但我们五人配合默契,退路也是通的。”
他顿了一顿。
“若是连门槛都不敢迈,那和不来青龙窟有什么区别?”
苗溪月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同意林道长的看法。”
“去看一眼,有什么不对立刻撤。”
楚天从壁面上直起身来,平淡地说了一个字。
“去。”
五人的意见惊人地统一。
李想心底划过一丝暗流。
他才是这五人中最想进入内窟的人。
青龙之魂就在内窟的最深处。
关岳亲口说的。
但他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也不需要。
既然所有人都同意去看看,那就去。
“定个规矩。”
李想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进入内窟后,全程保持阵型,任何人不得脱离队伍超过三丈。”
“第二,一旦遇到我们无法应对的凶险,我说撤,没有人犹豫,哪怕手边就有灵核,也不要去捡。”
“命比灵核值钱。”
四人齐声应诺。
“走。”
五人重新列队,沿着通道向内窟的方向行进。
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陡,脚下的岩石从粗粝变得光滑,像是被某种液体长年累月地冲刷过。
空气中的死气浓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林玄枢掌心的雷弧开始出现不稳定的跳动,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
“规则开始扭曲了。”
林玄枢皱起眉头,加大了雷法的输出。
“我的雷符效率下降了两成,在这种环境里待得越久,消耗越大。”
李想点头,加快了脚步。
拖下去对他们没有好处。
又走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
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拱形洞口,洞口不大,但从里面透出的气息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减慢了脚步。
李想的脚停在了洞口前。
他的【寻龙本能】传来了一组极其复杂的信号。
洞口另一边的空间很大,很深,地脉的走势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的龙脉精气和死气都在向漩涡的中心汇聚。
漩涡的中心,便是内窟的核心区域。
也是青龙之魂沉睡的地方。
“等等。”
就在李想准备迈步时,楚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前面有人。”
楚天的重瞳微睁,黑白二气在瞳孔中急速旋转。
“一个人,坐在洞口里面。”
李想循着楚天的视线望去。
拱形洞口的内侧,靠着壁面的阴影中,一道蜷缩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人歪歪斜斜地靠在石壁上,一杆黑铁长枪横搁在膝盖上,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黑铁枪身上那抹暗红色的血光,在幽暗的光线中一闪一闪。
唐花庵。
枪魁。
他一个人,走到了内窟的门槛。
“这疯子。”
郭开倒吸了一口冷气。
唐花庵是纯粹的枪修,体内没有任何针对阴邪的职业能力。
八龙头在石门前亲口警告过他,枪扎在阴灵身上不一定有用。
他的回答是:扎不死就多扎几下。
现在看来,这家伙是真干了。
一个人,一杆枪,在中窟里杀穿了过来。
李想没有急着上前。
他注意到唐花庵的呼吸很浅,左手搭在枪杆上的手指微微颤抖,月白色的长衫下摆沾满了灰白色的粉末,这是阴灵被击碎后残留的死气粉尘。
唐花庵受伤了。
不轻。
“枪魁。”
李想走上前去,在唐花庵面前两步的位置蹲下身。
唐花庵低垂的脑袋偏了偏,从发丝的缝隙中露出那只清亮的眼睛。
“哟,你们也到了。”
他的声音含混,带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散漫。
“你的伤……”
“皮外伤。”
唐花庵打断了李想的话,抬手在空空的酒葫芦上拍了两下,咂了咂嘴。
“就是没酒了,比挨打还难受。”
他歪着的身子动了动,黑铁长枪在膝盖上磕出一声脆响。
那只清亮的眼睛扫过李想身后的四人,最后落回了李想的脸上。
“你们也打算进去?”
李想没有否认。
唐花庵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那正好。”
他伸出一只手,冲李想晃了晃。
“拉我一把。”
“我一个人杀到这儿,实在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