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内窟阴灵!

内窟的黑是有分量的。

  雷光照出的那一小圈亮,被四面的死气挤着,一步一步往回缩。

  走到后来,六个人几乎是贴着光的边缘在挪。

  李想走在最前。

  【寻龙本能】铺开的三维地图上,黑色雾斑一团挨着一团,最近的一处巢穴离队伍不足七丈。

  他领着众人在雾斑的缝隙里穿行,路线拐得七扭八歪,脚步却始终没有惊动任何一处。

  有一段路,队伍离一处巢穴只隔着一堵三尺厚的岩壁。

  岩壁另一侧,死气翻涌得像一锅烧开的黑水,六个人屏着呼吸贴壁而过,谁的脚下都没敢发出半点声响。

  “雷符又耗了半成。”

  走出那段路,林玄枢用只有队伍能听见的音量报了个数。

  李想没有应声,只是把行进的速度又提了一线。

  深处那道哭声还在响。

  一声长,一声短,忽远忽近,听得人后颈发麻。

  约莫一炷香后。

  苗溪月肩上的大宝蟾蜍突然趴了下去。

  四条短腿死死扒住她的肩头,整只蟾蜍压得扁平,连腮帮子都不敢鼓了,两只凸眼一眨不眨地瞪着左前方。

  “停。”

  苗溪月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大宝不敢出声了。”

  在中窟,大宝遇到阴灵会踩肩示警,见了唐花庵那杆枪,顶多缩缩脖子。

  吓到连气都不敢喘的,这一路上还是头一遭。

  几乎同一息,李想识海里的【秋风未动蝉先觉】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杀机压顶的那种震,倒像一根细针贴着皮肤划过去,凉丝丝的。

  前面有东西。

  李想抬手,向下一压。

队伍无声停住。

  林玄枢会意,指尖的雷弧收到只剩一线,光圈骤然暗下去,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

  就在光暗下去的空当。

  一个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飘了过来。

  “别哭了。”

  人话。

  字正腔圆,不带一点含混的人话。

  郭开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李想,用气音挤出几个字:“里头还有活人?”

  “不是人。”

  楚天开口,声音比死气还冷。

  他早就开启重瞳了,黑白二气在瞳孔深处一圈圈碾过,穿透几十丈的黑暗,落在声音的来处。

  “那东西身上,半点活气都探不到。”

  “可它的形,是全的。”

  说到这里,楚天罕见地顿了顿,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别扭。

  中窟的阴灵在重瞳视界里是一团搅浑的雾,一半在阳,一半在***心缩在雾心里,像个脏疙瘩。

  前面那东西不一样。

  它在阴界里站得端端正正,四肢躯干头颅一样不缺,轮廓干净得像隔着一层水面看过去的人。

  黑暗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哭什么。”

  “别哭了。”

  调子很平,一遍一遍,不急不恼,像个大人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哄的方向,正是内窟最深处,那道哭声传来的地方。

  李想眯起眼。

  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幽蓝,【法眼】半启,【望气】铺开,黑白线条在视界里交织,前方四十余丈的景象一寸寸清晰起来。

这是一小片隆起的黑色矿岩。

  矿岩上,站着一个人。

  身量颀长,长发垂到腰际,一身灰白的雾状物裹在身上,像袍又不是袍,赤着一双脚,面朝深处,背对着他们。

  手指有指节,脚踝有踝骨,垂落的发丝甚至会随着地底的气流轻轻摆动。

  单看这具背影,和活人挑不出任何分别。

  可在【气血如炉】的感知里,那具身体是空的。

  心跳、呼吸、血温,一样都探不到。

  可这具空壳里蕴着的那股灵性,浓得化不开。

  李想在心底粗粗一称,单论这具灵体的底蕴,只强不弱于一位第四境巅峰的大师。

  李想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干入殓师这行,替死人穿衣描面,孤魂野鬼打过的照面两只手数不过来,僵尸鬼人也真刀真枪地拼过。

  一路东西,说到底,都是死出来的。

  生前是人,死后被怨气死气泡着,泡烂了,泡歪了,才成了鬼物。

  中窟那些阴灵同理,帝江尸骸熬出来的死气把死物养成了半灵半煞的怪胎,形是扭的,气是浊的,凑近了能嗅出一股腐朽的甜腥。

  眼前这个,两样。

  它的灵体清透干净,连半缕腐气都嗅不出来。

  更古怪的是它的气。

  在【望气】的视界里,这东西周身气息的起伏,竟与脚下地脉的脉动同频同律,一涨一落全合着这方天地的节拍。

  像一尾鱼泡在水里,浑然一体。

  泡在天底下死气最浓的地方,灵体上却不沾一星尸气。

  不是它扛住了尸气。

  是尸气根本污不了它。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从李想心底浮了上来。

  这东西不是死出来的。

  是生出来的。

天生灵体,生而有智,不沾尸气,亲近天地。

  孤魂野鬼一路,勉强能归成个鬼族。

  眼前这一类真要划个族群,或许该叫灵族。

  一个天生的种族。

  比鬼物干净,也注定比鬼物难缠,鬼物再凶,行事总拖着生前的执念,有迹可循。

  天生的灵体没有生前,它的每一分聪明,都是自己活生生长出来的。

  这个推断,李想压在了心底。

  族群归类是学问,眼下用不上,说出来只会乱人心。

  他只把最要紧的那句透给了队伍。

  “它和中窟那些,不是一路东西。”

  “别拿旧经验去套它。”

  “唐兄。”

  李想没有回头,声音压到只有身旁几人能听见。

  “就是这种东西?”

  唐花庵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的侧后方。

  枪魁身上那股懒散劲收了个干净,那只清亮的眼睛透过发丝盯着前方的白影,握枪的右手垂在身侧,枪尖斜指地面。

  “就是它这一类。”

  唐花庵的声音也压得极低。

  “气息比把我打出去的那只,还要沉上几分。”

  他顿了顿,一句一句往外递。

  “记三条。”

  “一,它会钻地,脚底这些裂缝全是它的路,你盯着它在正面,它的爪子说不定已经从你脚后跟底下探出来了。”

  “二,它手里的死气是实的,能凝成刺,凝成刃,又冷又快,挨一下皮肉当场冻裂,我胳膊上那道口子,就这么来的。”

  “三,逼急了会分身,一变二,二变四,分出来的每一个都能伤人,真假难辨。”

  “它们还开了智,会挑软的打。”

唐花庵的枪尖朝林玄枢掌心那点雷光偏了偏。

  “真动起手,它八成先奔你们的光去。”

  郭开听得腮帮子发紧,忍不住问:“那直接捅它本体呢?”

  “捅不动。”

  唐花庵答得干脆。

  “我的枪扎进它身子,跟往江水里刻字一个道理,水分开了,字没留下。”

  “它这一类成了人形,通了灵,物理的手段到它这儿,一点用都没有了。”

  “枪罡能搅散它的形,散了还能聚,聚回来只会更疯。”

  一点用都没有。

  这六个字从枪魁嘴里吐出来,分量比谁说都重。

  唐花庵说完,抬手在腰间空葫芦上拍了两下,习惯性想灌一口,摸了个空。

  他叹了口气。

  “可惜。”

  “可惜啥?”郭开没跟上。

  “可惜我儒修的火候,只够养枪,不够杀它。”

  唐花庵望着前方那道白影,语气里带出一点少见的怅然。

  “浩然正气这东西,真练到家,至大至刚,读书人一口气喷出去,天底下的阴邪沾着就散,比雷法金光还干脆。”

  “我要有这个火候,这一路自己就办了,用不着退回洞口坐着……”

  他偏头扫了一圈身边众人,咧了咧嘴。

  “借你们的力。”

  李想听着,想起这位枪魁的儒修底子,搁在前朝是能点状元的。

  不是学不成。

  是这些年,他把心思和力气,一半喂了枪,一半喂了酒。

  “分工照旧。”

  李想收回心思,指尖朝下,比了三个手势。

这是六人在中窟外定好的暗号。

  唐花庵提枪上前半步,占住正面。郭开脚下无声横移,绕向左翼,封住那片裂缝最密的地带。楚天退至唐花庵右后三丈,重瞳全开,黑白二气加速运转。

  林玄枢居中,掌心雷弧一分为二,一半吊着照明,另一半凝进指间的符箓。

  苗溪月带着大宝退到最后,指尖搭上银饰辫子,辫缝里那只金蛊蠢蠢欲动。

  李想自己坐镇阵眼,左手两指并拢掐诀,右手探进怀里,扣住一张镇魂符备用。

  怀里的帝江绷得像块石头,冲着前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哼。

  各就各位,前后不过三息。

  也就在这三息里。

  李想将【法眼】彻底推开。

  视线凝成一根针,直直探进那具清透的灵体深处——开打之前,他要先摸清它核心的所在。

  针尖刚触到那片灵体。

  前方,哄孩子的声音,停了。

  那道背影一动不动地立了半息。

  然后,它转过身来。

  不快,不僵,就是一个人听见动静回头的寻常动作。

  雷光的边缘,一张脸从黑暗里浮出来。

  眉眼周正,面皮灰白,五官与活人相差无几,安安静静,看不出喜怒。

  唯独那双眼睛。

  不见眼白,也不见瞳仁,两汪深不见底的墨色,隔着四十丈黑暗,精准地扣在了李想的脸上。

  它感觉到了那一眼。

  它知道,是谁在看它。

  “活人。”

  它开口了,吐字清楚,调子还是那么平。

  “又来活人。”

  墨色的眼珠从李想脸上挪开,一寸一寸扫过雷光下的六个人,最后落在林玄枢掌心那缕金色雷弧上。

一只灰白的手抬了起来,遥遥指着那点光。

  “把火灭了。”

  “灭了火,死得快一些。”

  洞窟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郭开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苗溪月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李想怀里的帝江把脑袋顶在他心口,浑身的黄毛根根倒竖。

  这头连死气都当饭吃的混沌幼崽,冲着那道白影,喉咙里滚出一串又低又哑的呜咽。

  李想的眼神却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冷透了。

  它开口不是给活路,是拔牙。

  先哄着猎物自己掐了灯,再慢条斯理地进食。这份耐心,这份算计,比中窟那些照面就扑的疯东西,可怕十倍。

  可反过来看。

  它头一句话就冲着雷光去,恰恰说明,这点至阳的火,扎它的眼。

  克制它的东西,它自己先招了。

  “唐兄。”

  话音未落,唐花庵动了。

  他连个起手式都欠奉。

  前一瞬还歪着站的人,后一瞬整条脊椎绷成了一杆笔直的枪。

  沉肩,坠肘,跨步。

  三步。

  四十丈的距离被这三步趟平,月白残影贴着黑色矿岩掠出,人还在半途,枪已经递了出去。

  李想站在阵眼,瞳孔微微一缩。

  好一杆霸王枪。

  传闻里,西北马家的霸王枪起自沙场,讲人马合一、马踏连营,一枪递出便是千军冲阵,横冲直撞,宁折不回,这是把霸字明晃晃写在枪头上。

  唐花庵这一枪,霸道却裹进了骨头里。

  枪出如落笔。

起手藏锋,行笔中正,大开大合间透着一股端正的法度,直到收笔的最后一寸,笔锋一顿,蓄到顶点的那口霸道才轰然吐出。

  同一门霸王枪,到了唐家手里,竟使出了几分儒雅。

  多半,和他儒、枪同修的路子脱不开干系。

  “嗤——!”

  枪尖捅进白影胸口的刹那,暗红血光贴着枪身炸开。枪势未尽,唐花庵手腕一抖。

  一朵枪花,绽成漫天。

  方圆三丈,枪影密得泼水不进。

  那道人形的灰白身影在枪花里被绞成万千缕游丝,四散炸开,飘了一地。

  出枪,绞影,收枪。

  快得像一场错觉。

  唐花庵单手拖枪退回阵中,左手在右肋上不着痕迹地按了一下,脸色白了半分,站姿纹丝不晃。

  “散了!”郭开脱口而出。

  “没死。”

  唐花庵和楚天的声音同时响起。

  黑暗里,那些飘散的灰白游丝并未消融。

  一缕缕悬在半空,逆着气流,朝同一个点往回卷。

  三息。

  游丝重新拧成了人形。

  只是这一回,人味没了。

  周正的眉眼扭作一团,灰白面皮下鼓起一根根虬结的黑纹,两汪墨色的眼底翻起腥红。

  “???”

  一声尖啸从它喉咙里撕出来,声浪不向外扩,直往六人的天灵盖上砸。

  比现身时狂爆了何止一倍。

  “来了!”苗溪月尖声示警。

  白影原地炸开,化作三道残影。

一道当面直扑唐花庵,一道贴着地面裂缝往左翼钻,最后一道在半空拧出个诡异的弧线,直绕队伍中央。

  目标,林玄枢掌心那点火。

  它记仇,更记那点光。

  “想得美!”

  郭开一声暴喝,左翼跨步,双拳砸地。

  土黄色的擎天罡气轰然立起,在裂缝密布的地带浇出一面气墙。

  钻地那道残影一头撞上气墙,像撞上烧红的铁板,凄叫着弹开。郭开的小臂也在同一瞬窜上一层白霜,麻得半条胳膊一沉。

  正面,唐花庵的枪花再度炸开,把当面那道残影又绞成了一地碎雾。

  碎雾里射出三根死气凝成的白刺,专挑枪花的间隙钻。

  楚天一步跨进,重瞳锁定,拳头精准地砸在其中两根白刺的节点上,剩下那根擦着唐花庵的肩头钉进岩壁,冻出一圈白霜。

  绕后的第三道,被一蓬兜头罩下的墨绿毒雾黏住,去势一滞。

  一点金光从苗溪月的辫缝里蹿出,金蛊振翅,一口咬进那团被黏住的灰白雾体,埋头狂吞。

  就是这一滞。

  “兵!”

  林玄枢清叱出声,指间九霄引雷符无声炸裂。

  金色雷蛇拔地而起,在半空拧了个弯,一口咬在那道残影的腰上。

  “嗤啦——!!”

  这一声,与枪扎进去的动静截然不同。

  不是江水分开的空响,是烧红的烙铁按进皮肉的灼爆。

  残影半边身子当场蒸没,剩下半截惨叫着往回缩。

  一半雷意吊着照明,一半雷意劈出杀招,林玄枢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分。

  李想的手,只比雷法慢了半拍。

  掐满的法诀两指一引,一道金光自指尖迸射,追着那截缩退的灰白残躯,当空劈落。

  金光咒。

  道门正宗,驱邪灭煞。

“轰!”

  金光炸在灰白灵体上,一大片游丝直接烧成飞灰,连重新聚拢的资格都没剩下。

  主体处的白影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叫。

  先前是狂,是怒。

  这一声里,头一回掺进了痛。

  四散的残影疯了般往回缩,重新拧成人形时,那具灰白的躯体上多出两道焦黑豁口,豁口边缘的灵体像被火燎过的纸,还在一点点卷曲、剥落。

  它捂着腰侧,墨色翻红的眼珠死死钉在李想和林玄枢身上。

  不再是打量食物的眼神。

  是盯着天敌的眼神。

  “还是你们道门的家伙好使。”

  唐花庵拖枪退到李想侧翼,喘了口气,语气泛酸。

  “我十几枪绞不下它一根毛,你们一雷一咒,直接给它开了膛。”

  李想没接这句酸话,掐诀的手势不散,目光锁死前方。

  道理其实不复杂。

  灵体属阴。

  至阳至刚的道门法门,生来就是这类东西的死对头。管它是尸气泡出来的鬼物,还是天生地养的灵族,阴不敌阳这一条,刻在根子上,改不了。

  枪罡绞它,是风吹水面。

  雷法金光烧它,是火燎皮肉。

  “楚天,核心。”李想低声。

  “锁不死。”

  楚天重瞳里黑白二气转得飞快,眉心拧紧。

  “它的核心在阴界里游,不定在一处,我每锁住一息,它就挪一回。”

  “这东西,清楚自己的死穴在哪。”

  话音刚落。

  前方那道遍体豁口的白影,忽然收了嘶叫。

它低头看了一眼腰侧还在剥落的焦痕。

  下一瞬,整具灰白的躯体无声塌落,化作一滩浓稠的雾,顺着脚下黑色矿岩的裂缝,一缕不剩地渗了进去。

  雷光照出的范围里,空了。

  尖啸声没了,深处那道哭声,反倒显得愈发清晰。

  “它没走。”

  楚天的声音绷得笔直。

  “在地下。”

  李想脚底的【地脉亲和】里,一点冰冷的凉意正贴着地脉缝隙游动,不紧不慢,绕着六人转了半圈,停在了某个方位。

  像一头沉进深水的鳄鱼。

  在等他们那盏灯,烧完最后一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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