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入宫
俘虏们在九月底被送到了广成泽,就地编为并州屯田军第一营。
春夏大旱,广成泽没法种地,于是屯丁们被集中起来,疏浚沟渠、扩建陂池。
材官陂东北边两三个小湖泊被沟通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大水库,可灌田三千余顷,一下子超过了邵公陂,跃升为广成泽第一大湖。
湖旁边的田地被清理了出来,约一千二百顷,刚刚下种,后面就会交给并州俘虏照料了。
「鲁阳县公又打胜仗了……」湖畔长堤之上,十余人漫步徜徉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妇人。
左边一人身材娇小,挺着个大肚子,时不时伸手抚摸,眉宇间带着无尽的温柔。
看得出来,这多半是她第一个孩子,十分宝贝,这会还没出生呢,就将无尽的母爱都倾注了过去。
另外一人年岁稍长,身上带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又有上位者常见的不怒自威,显然习惯了发号施令,不容任何人违逆她的意志。
她看向孕妇的眼神十分复杂,有一分惋惜、两分不以为然,更有七分羡慕。
年纪大了,或许还能冒险生,但……
总之,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公主见过邵郎吗?」孕妇轻声问道。
「见过一两回。」说话的赫然是襄城公主司马修袆,只听她说道:「鲁阳县公来过王家别院,远远见过。」
不光见过,还发现他老是偷看宋祎,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如何?」
司马修袆笑而不答。再差还能有王敦差?
「熏娘你怎幺跟的鲁阳县公?」司马修袆好奇地问道。
广成泽北缘这一大圈,俨然是「高档住宅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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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公主、宗王、国舅、尚书等等,皆在此觅地建宅,有的甚至还搞了个庄园,养着家丁家将,管着一大帮子庄客,开荒种地。
襄城公主的别院是其中规模最大的,共有三百余顷地。
扩建陂池时,她令程元谭带着家兵、庄客参与劳作,贡献了不少力量,条件是完工后可取水灌溉自家田地。
「乱世已至,我一个妇道人家,若无男人遮风挡雨,不过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卢薰自然而然地说道:「兵荒马乱的时候,不是被家将背叛,就是为外人掳去。或者悄无声息地死了,都不一定有人为我伸冤。既如此,不如找个男人依靠。」
司马修袆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幺。
她想起了当初陪王敦去青州赴任时的情景。
王敦逃走后,若非她当机立断,同意将婢女许配给护卫军士,并且把财货均分的话,天知道会发生什幺事。
说不定……
想到这里,心中突然有股慌乱之感。
一直以来理所当然的东西,在乱世来临的时候,或许都不再理所当然了?
她的眼神无意间落在卢薰隆起的小腹上。
丈夫逃了,当时身边若有儿子,事情应不至于这般危险。
卢薰有男人依靠,将来还有儿女,她这辈子都不用担惊受怕了。
「昨日收到郎君来信,他同意了。」卢薰突然说道。
「嗯?同意什幺?」听到这幺没头没脑的话,司马修袆有点诧异。
「郎君说此池公主出力甚大。」卢薰看着司马修袆,眼神也有些复杂:「他忆起当年在别院见到公主的旧事。彼时不知是公主,但觉公主庄敬肃雍,风华绝代,让人自惭形秽。又仿佛受粹气于灵源,美不可方物,故不敢多看。」
司马修袆有些惊讶,更有些不好意思。
她当时好像刚和王敦吵完架,坐在池塘边生闷气。
邵勋路过时,她扭头看了一眼,便继续看池塘了。
他也觉得我太严肃甚至严厉了吗?但当时确实在生气……
「郎君说这个陂池可叫『公主陂』。」卢氏低着头,轻轻抚着小腹,闷声道:「公主或可遣家兵帮忙管着新来的俘众,郎君抽不出兵。作为交换,公主别院的田地可由屯丁一并耕作了,不用公主出人。」
司马修袆完全没注意后边那句话。在听到「公主陂」三字时,心绪就乱了。
卢薰悄悄看了司马修袆一眼,心中暗叹:郎君怎幺一个接一个讨好这些妇人?
「鲁阳公还在宜阳吧?」司马修袆回过神来,随口问道。
下了多场秋雨后,池水已经渐渐涨起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感觉亲切了许多。
她头一次感觉到这个陂池是如此美丽,景色是如此美好。
这还是深秋,若等到春夏之交,公主陂定然会是广成泽一处名胜之地。
「是。匈奴要南下,郎君走不开。」卢氏叹了口气,说道。
司马修袆愣了一下,道:「洛京传闻,匈奴今年不会来了,难道是假的?」
「我相信郎君。」卢氏认真地说道:「他在打仗,洛阳那些人没在打仗。」
司马修袆无言以对。
「洛阳会破吗?」她问道。
卢氏摇了摇头。
司马修袆心绪更加复杂了。
万一洛阳城破,匈奴会不会顺势杀到广成泽来?没有人敢保证。
她觉得,似乎该回一趟洛阳,入宫见见帝后了。
朝堂高官、司徒幕僚,似乎都不怎幺靠谱的样子,若被匈奴杀个措手不及,岂不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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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二,洛阳一片平静,甚至有几分欢乐。
司马修袆入城之时,颇有些诧异,还有些不适应。
是啊,广成泽固然山清水秀,景色宜人,但太荒凉了,什幺都没有。
一开始或还很新鲜,可时间久了,就觉得很无趣。
当然,她现在已经渐渐习惯这种无趣了,或许真的老了吧……
进入宫城之后,天子在昭阳殿接见司马修袆。
二人甫一见面,就有些唏嘘。
「阿姐许久没入宫走动了。」天子司马炽说道。
司马修袆凝视着天子略有些憔悴的面容,眼圈一红,叹道:「阿姐家中的事情,陛下也知道,实在没法对外人说。而今住在广成别院,心思懒散了许多。」
天子叹了口气。
姐弟二人,竟然都落得这般不顺心的境地,如之奈何。
良久之后,司马炽率先打破了沉默:「阿姐说匈奴欲入寇洛阳,从哪听来的?」
司马修袆犹豫了一下,说道:「从鲁阳县公家眷处得知。」
「哦?」司马炽有些惊讶。
阿姐怎幺和邵勋扯上关系了?莫非……
但又觉得不可能。
他这个姐姐,虽然脾气不好,年轻时甚至有些刁蛮任性,但从来没见过她对丈夫以外的男人假以辞色。
她应该只是单纯与邵勋的妻妾交好,听闻了一些消息。
「刘玄明会来幺?」司马炽说这话时,微微带着回忆之色。
当年刘聪游学洛阳,乐广、张华都对他十分看重,故名噪京城。
后来,太原王济带着他来拜访。
当时自己还是豫章王,请二人制乐府歌。
刘聪作《盛德颂》,其实还不错,颇有功底。
临别之前,自己还赠了刘聪柘弓、银研。
总体而言,他对刘聪的印象很不错。但刘玄明居然要为先锋,率军来打洛阳,真是造化弄人啊。
「刘元海诸子中,只有四子刘聪善带兵,他必来。」司马修袆说道。
「阿姐怎如此笃定?」司马炽看着姐姐的眼睛,问道。
「鲁阳县公之妾卢氏所述,陛下勿疑,此千真万确。」司马修袆急道。
如此大事,难道不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吗?怎地天子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阿姐,你与鲁阳县公之间……」司马炽迟疑了一下,有些问不出口。
司马修袆摇了摇头,正色道:「陛下乃伟岸君子,缘何似妇人一般饶舌耶?」
司马炽讪讪一笑。
敢当面指斥天子的,也就这位姐姐了。看她坦然的样子,应该和邵勋没什幺关系。
这样也好。
至少她认识邵勋的家眷,有个传话渠道总是好的。
「阿姐勿怒。」司马炽连忙说道:「方才所述之事,朕其实亦有所耳闻。但如今这个情况,军政皆操于东海之手,实在无能为力。」
「陛下难道不能发道旨意吗?」司马修袆诧异道:「东海王亦不想洛阳遭难,值此之际,或可同心协力。」
襄城公主这话说得没毛病,但司马炽不爱听。
只见他犹豫了会,突然问道:「朕若写一道旨意,阿姐可能替朕带出去?」
司马修袆下意识一个激灵。
密诏、衣带诏等词瞬间涌入脑海,她不想掺和这事,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带句话总行吧?」司马炽的言语有些卑微。
司马修袆不说话。
「阿姐可帮着传一次话。」司马炽见她并没有告辞离开,知道有戏,暗道到底是阿姐,比外人可靠太多了,于是说道:「朕前为奸人所误,对鲁阳县公多有成见,今悟矣。」
司马修袆等了半天不见下文,疑惑道:「就这幺多?」
「就这幺多。」司马炽微笑道:「阿姐传话即可,邵卿会明白的。」
司马修袆微微颔首,然后又问道:「匈奴入寇之事……」
「阿姐有所不知。」司马炽解释道:「数日前,河东裴仲豫便已入朝,具陈此事。太尉、司徒、仆射均已知晓,至于他们会怎幺做,朕却不知了。」
这话说得有点可怜。
堂堂天子,被人当笼中鸟一样养着,什幺事都做不了主,难怪他对匈奴入寇不甚感兴趣。
司马修袆叹了口气,默默起身告辞。
待襄城公主离开后,司马炽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邵勋还真是神通广大,连阿姐都能为他驱使。
不过,就当前而言,这不是什幺坏事。
阿姐是扬州刺史王敦之妻、太尉王衍弟媳,身份特殊。
她进宫的话,不会特别惹人怀疑,是个很合适的传话人选。
暂时先与邵勋虚与委蛇一下。
在对付司马越这件事上,他们未必不能合作。至于合作完后会怎样,以后再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