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一眼便看出了林玄枢的症状。
在阴曹地府这种极阴之地,强行施展这种封印生机的道门禁术,简直就是把自己的灵魂放在冰窟里冷冻。
时间一长,阴气入髓,就算是道基深厚的真传弟子,也难逃神魂被冻裂的下场。
“别说话。”
他并指如针,指尖泛起一层柔和的道法清气,飞速在林玄枢胸口的几处大穴上连点数下。
【医者仁心】配合着【武道纯阳】的那一丝至阳之气,如同一缕春风,强行钻入林玄枢的体内,将那些侵入他心脉的阴寒死气一点一点地逼迫出来。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林玄枢脸上的惨绿之色才渐渐褪去,恢复了几分活人的血色。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寒霜的浊气,有些脱力地靠在骨墙上。
“多谢李道友。”林玄枢虚弱地笑了笑,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如果不是你这精湛的医术和纯阳之气,贫道这具肉身,恐怕就真的要留在这阴曹地府,做孤魂野鬼了。”
“玄枢道长客气了,同舟共济而已。”
李想收回手,在林玄枢对面盘腿坐下,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道长,刚才城门外的那一幕,你都看到了?”李想没有兜圈子,直奔主题。
听到这句话,林玄枢原本温润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看到了。”
林玄枢的声音微微发颤,透着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阴天子……万鬼朝宗……”
“李道友,如果贫道没有看错的话,坐在那张白骨王座上的人……”林玄枢抬起头,直视着李想的眼睛,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是惊鸿武馆的秦钟,你的师兄对吧?”
林玄枢的眼力何等毒辣,虽然当时他处于假死状态,但那匆匆一瞥,加上他与秦钟也算有过几面之缘,自然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曾在擂台上挥舞着纯阳龙劲的莽汉。
李想沉默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得像一块生铁。
“是他。”
得到李想的确认,林玄枢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靠在墙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这怎么可能……”
林玄枢喃喃自语,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活人坠入鬼门关,即便是我们这些底蕴深厚的修士,也要靠着各种禁忌秘术才能勉强苟活。”
“他一个修炼纯阳武道的武修,与这阴曹地府的规则可谓是水火不容,怎么可能在坠入此地后,不仅没有被死气同化,反而……反而坐上了那代表着幽冥至高权柄的王座?”
“哪怕他是大能夺舍,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十殿阎罗家族俯首称臣!”
林玄枢的疑惑,正是李想心中最大的不解。
李想看着林玄枢,将自己之前的推测说了出来。
“玄枢道长,你可听说过‘阴阳共生’之理?”
“大统领在阳世横扫六合,即将称帝,阳极生阴,这阴曹地府,必然也会在同一时间诞生一位阴天子,来平衡两界的规则。”
“我怀疑,我师兄他从一开始,就是这阴天子为了降世而选中的容器,或者是他的转世之身。”
听到转世之身,林玄枢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中突然爆射出一团精光,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抓住了一丝线索。
“转世之身……容器……”
林玄枢猛地直起身子,不顾体内的虚弱,一把抓住了李想的胳膊,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李道友,你还记不记得,在临江县的时候,秦钟太奶奶去世的那场葬礼?”
李想一愣,立刻点头:“自然记得,当时我就觉得那场葬礼诡异到了极点。”
“不仅是诡异!”
林玄枢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可怕。
“贫道当时没有赶上,在墓前观望了一段时间,但我茅山主修风水阵法与寻龙点穴,在暗中仔细端详过那处墓地的风水格局。”
林玄枢盯着李想,说道:“起初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万煞聚阴局。”
“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林玄枢的声音都在颤抖。
“直到今天,看到秦钟坐在那张白骨王座上,我才终于明白,当年那座坟墓的布局,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手笔!”
“那根本不是什么凡俗的风水阵,是只有上四境强者才有能力布下的逆天大局……”
林玄枢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了四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字眼。
“极死而生!”
极死而生。
李想的瞳孔骤然收缩,【寻龙本能】在脑海中疯狂跳动,他在无数的风水古籍中搜索着这四个字的含义。
“何谓极死而生?”李想沉声问道。
林玄枢松开李想的胳膊,双手在虚空中比划着。
“天地万物,生死轮回,是铁律,阳世的人死了,魂归幽冥,阴间的鬼散了,化为虚无。”
“不过有一种禁忌之法,可以跳出这个轮回。”
“布阵者需要寻找到天下阴气最盛、死局最绝的绝地,也就是极死之眼,然后将一个拥有特殊命格的活人,连同他的血脉至亲,一起作为祭品葬入其中。”
“以万千死气熬炼其身,以无尽怨煞洗刷其魂。”
林玄枢的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战栗。
“正常情况下,这种折磨足以让任何生灵神魂俱灭。”
“但如果这个活人的命格足够硬,硬到能够在这极死的环境中熬过所有的劫难而不散……”
“那么在死气达到最顶峰的那一刻,阴极反生,他将会在必死的绝境中,剥离出属于人类的凡胎肉骨,重塑出一具完美契合这方阴冥天地规则的无上灵体。”
“这就是极死而生。”
林玄枢看向李想,声音低沉得宛如九幽的判词。
“李道友。”
“如果贫道没有猜错的话。”
“你的师兄秦钟……”
“他在坠入鬼门关的那一刻,或者说早在他太奶奶下葬,那座大阵彻底激活的时候。”
林玄枢咽了一口唾沫,说出了那个让人无法接受,却又无比合乎逻辑的残酷真相。
“他就已经在阳世死过一次了。”
死过一次了。
这几个字就像是五道雷霆,在李想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原来如此……”
“难怪师兄能修炼出至刚至阳的纯阳龙劲,却又能在不知不觉中适应这阴曹地府的规则。”
“因为他的肉身在阳世,而他的灵魂,早已经在极死而生的局里,被改造成了阴天子的容器。”
李想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便宜爷爷会在纸条上留下那句警告。
【你要小心身边的人。】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个每天和你勾肩搭背的兄弟,他到底是人,还是一个正在等待苏醒的幽冥帝王。
“玄枢道长。”
李想睁开双眼,眼底的震动已经被绝对的冷静所取代。
“既然秦师兄就是阴天子,而且他现在已经苏醒登基,受万鬼朝拜。”
李想看着林玄枢,问出了眼下最致命的问题。
“那你觉得,现在的他,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秦钟吗?”
“或者说……”李想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斩鬼刀。
“如果我们在阴间和他相遇,他会认我们这些曾经的故人。”
“还是会把我们当成这阴曹地府里,多出来的两只活人血食?”
林玄枢沉默了。
他看着跳动的微弱灯火,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这位茅山真传才苦涩地摇了摇头。
“天威难测。”
“当他坐上那张白骨王座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再是惊鸿武馆的弟子。”
“他是这阴间的神。”
林玄枢看向李想,给出了最理智也是最残酷的建议。
“李道友,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两只混进龙潭虎穴的蚂蚁。”
“不管他还是不是秦钟,我们都赌不起。”
“我们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在这枉死城里活下来,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找到重返阳世的路,逃离这个鬼地方!”
骨屋内的气氛,伴随着林玄枢的话”,陷入了死一般的冰冷。
破败的墙壁缝隙里,偶尔渗进来一丝夹杂着骨粉的阴风,吹得那盏用尸油点燃的微弱灯火摇摇欲坠。
李想盘膝坐在地上,那张用纸灰和死气伪装出来的老肺痨鬼面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剧烈起伏,但那双幽深的眼眸,却在昏暗中闪烁着理智之光。
“你说得对,玄枢道长。”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李想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丝毫因为那是自己曾经朝夕相处的师兄而产生的感情用事,字字句句都透着清醒。
“不管他曾经是不是秦钟,不管他脑海里是否还残存着在惊鸿武馆打熬气血,在临江码头扛大包的记忆。”
“当他坐上那张由极品灵核与冥界玄冰打造的白骨王座,当他接受十殿阎罗家族和万千鬼将的叩拜时,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句打趣而涨红脸的师兄了。”
李想的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敲击着,发出了沉闷声响。
“屁股决定脑袋,位置决定立场。”
“大统领在阳世横扫六合,要一统大新朝,铸就人道巅峰,而他作为应劫而生的阴天子,掌握着整个阴曹地府的至高权柄,他的视角早就拔高到了两界规则的层面。”
李想的目光直视着林玄枢,“在神明的眼里,无论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现在,我们只是两只不该出现在这片冥界土壤上的阳世蝼蚁。”
“去赌一个高高在上的阴天子还会念及旧情,这跟把脖子主动洗干净伸到鬼头刀下没有任何区别。”
林玄枢听着李想这番剖析,眼底闪过一抹敬佩。
能在这种足以击碎常人世界观的巨大荒谬与震撼面前,在短短几息之内就将人情剥离,只以最冷酷的利益和生存逻辑来判断局势,这份心境强的可怕。
“李道友,我们现在该如何行事?”林玄枢虚弱地靠在骨墙上,太阴替死符的后遗症让他现在的战力十不存一。
“等。”
李想吐出了一个字,语气沉稳如山。
“等?”林玄枢微微一愣。
“对,再等等。”李想将目光投向骨屋那扇残破的木门,视线仿佛穿透了外城的层层迷雾。
“我们在坠入鬼门关的时候虽然被空间乱流冲散,但只要没有当场被空间之力绞杀,以他们的本事,在这阴曹地府苟活下来并不是难事。”
“唐兄的枪意虽然被压制,但他身经百战,直觉敏锐。郭开虽然是纯粹的武修,阳气极重,但他不傻。楚天的重瞳能看破阴阳两界的虚妄,这地方对他来说反而是如鱼得水。至于苗溪月,苗疆的蛊毒之术,在这种污秽之地往往能有奇效。”
李想的眼中闪过一抹笃定。
“我们在等他们,看看能有多少人活着找到这里。”
“这枉死城虽然大得没边,但我沿途在几个隐秘的地脉节点上,留下了只有我们风水师和道门才能看懂的暗记,只要他们进了这枉死城的外城,循着气机,早晚能找过来。”
李想站起身来,走到骨屋的窗口,看着外面飘荡着幽绿鬼火的狭窄街道。
“而且,我有一种预感,秦师兄……或者说阴天子,他不会很快离开这座枉死城。”
“既然他刚刚苏醒降世,必定需要在这里整合旧部,召见十殿阎罗,重新确立幽冥的秩序。”
“这枉死城,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将会是整个阴曹地府风暴的绝对中心。”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藏着最深的生机,我们就在这灯下黑的地方蛰伏,一边等他们汇合,一边摸清这阴曹的底细,寻找重返阳世的路。”
林玄枢点了点头,他知道,李想的判断是目前这种绝境下最稳妥、也是唯一可行的路。
……
阴曹地府没有日月更迭,苍穹永远被那一层翻滚的铅灰色煞云死死笼罩。
时间在这里,仿佛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液体,流淌得极其缓慢且压抑。
转眼间,大约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枉死城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正如李想所预料的那般,阴天子秦钟并没有返回传说中更深处的酆都鬼城,而是直接将这作为接引亡魂重镇的枉死城,当成了他临时发号施令的行宫。
这半个月来,枉死城内城的方向,几乎每天都会爆发出冲天的鬼气。
那些盘踞在阴间各方鬼蜮,平日里听调不听宣,甚至割据一方的强大鬼王,极道阴将,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
赤尻鬼猿一族、黑月一族、青面夜叉一族……十大阎罗家族的高层更是每日都在内城朝拜,接受阴天子的检阅与重新洗牌。
整个枉死城外城,也因为阴间高层的频繁调动而变得草木皆兵。
街道上巡逻的鬼兵数量比半个月前增加了十倍不止,一队队骑着骨马,手持招魂幡的阴差,日夜不停地在街头巷尾游荡,搜捕着任何一丝不属于阴间的可疑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