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要命的水

第28章 要命的水

  凉州城的水有两个来路:城外绿洲的明渠,和城里的水井。

  围城十一天,明渠被北狄哨骑盯着,挑水的民夫出去十次能回来六次。

  城里的井倒是不少,但大半是浅井,出水量小,围城期间人喝马饮,好几口井都见了底。

  “城里能出水的井,现在还有多少口?”陈渊问陆九。

  “老马夫说,原先四十七口井,现在还能打上水的不到二十口。”

  陆九说:“刺史府和军营占了八口,剩下的十二口供全城百姓。每天天不亮就排队,排到中午能打到半桶。”

  半桶水。

  八口官井,十二口民井。

  陈渊念叨了一遍:“城外的明渠什么情况?”

  陆九指了指城东的方向:“明渠在城东绿洲里,源头是祁连山的雪水。”

  “围城的时候北狄不敢靠近绿洲,因为水系太复杂,骑兵展不开。不过,他们曾在渠上游放过两次死马死牛,想污染水源。后来裴将军让人把渠口堵了,改吃井水。”

  陈渊点头:“渠现在还通吗?”

  “通是通,就是没人管了。”

  陆九说:“原来有专人维护渠道,围城期间死的死、逃的逃,渠口堵了好几段。”

  陈渊没有急着出城,而是沉下心来在城里转了一圈。

  最近的一口官井在东市口。

  井前排着长龙,队伍从井台一直拐到街角,男女老少都有,每人手里一只桶。

  井口用木栅封着,只留一个木桶粗的口,两个兵丁守着,按人头放水。

  每人半桶,多一滴都没有。

  “军爷,我求求你,让我多打一瓢吧!”

  一个年轻妇女打了半桶水,并没有走,而是对着两个兵丁央求着:“孩子发烧了,要喝水,要擦身,就多给我们一瓢水吧!”

  一个兵丁不耐烦地把她往后推:“半桶就是半桶,这是规矩。给你多一瓢,后面的人喝什么?”

  年轻妇女蹲在旁边哭,排队的人也没人说话。

  毕竟牵扯到自身利益,谁又肯多分一点水给别人呢?

陈渊走了过去,看向守井的兵丁:“这口井一天出多少水?”

  兵丁没见过陈渊,依旧一副不耐烦地模样:“打听这个干什么?要喝水,就拿桶排队去。”

  陆九上前一步,刚要说话,却被陈渊拦住了,拉到一边。

  “水在凉州不是水,是命。谁掌着水,谁就掌着全城人的命。”陈渊压低了声音说道。

  “马守业管着水。”陆九说。

  “嗯,他管户曹,井的开凿、渠的维护、水的分配,这些都归他管。”

  陈渊转头看向刺史府的方向:“周伯安管军粮,他管水。凉州城的两样命脉,他俩一人掐着一样。”

  接着,陈渊又去看了两口民井。

  一口在城隍庙后面,井水浑浊发黄,打上来要沉淀半个时辰才能喝。

  另一口已经见了底,井底裂着指头宽的缝,几个孩子蹲在井底,用瓢刮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点点泥水。

  这就是凉州城内水井的现状。

  看完了井,陈渊带着陆九出了东门,沿着绿洲边缘往南走。

  战后的绿洲一片狼藉。

  芦苇荡里倒伏的芦苇、泡得发白的北狄兵尸体、插在泥里的断箭……

  凉州守军已经清理过一轮,但芦苇太深,还有尸体没捞干净,空气中依然飘着一股腐臭味。

  陆九捂住口鼻,脚下踩到一个东西,低头看是半截泡肿的胳膊,已经被泡得分辨不出颜色。

  “靠!”

  陆九骂了一声,把陈渊往干处推了推:“殿下,这地方尸臭有毒,沾久了要生病。”

  “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些尸体,否则会严重污染水源。”

  陈渊皱着眉头:“回头让裴将军派人,把水道里的尸体全部捞出来火化,再把芦苇烧掉。”

  “殿下,现在顾不上这些。”

  陆九指了指城头:“咱们自己的伤兵都埋不过来,哪还有时间处理这些尸体?”

  陈渊没有说话,他知道,陆九说的是对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在绕过主战场后,地势渐渐高了。

  芦苇荡的尽头是一片砾石滩,滩上长着稀疏的骆驼刺和红柳。

红柳丛后面,一条灰白色的石线从沙砾里露出来,顺着地势往南延伸。

  是渠。

  两人沿着干涸的旧渠往上游走。

  渠是石头砌的,全是规规矩矩的条石,每块石头之间凿了榫卯,严丝合缝。

  渠壁上还有火烧水浇的痕迹,这是墨门开山的手法。

  先火烧石面,再泼冷水,石头热胀冷缩自然开裂,省去人工凿打的功夫。

  渠道的坡度经过计算,不陡不缓,水流过的时候不会冲垮渠壁,也不会淤沙。

  陈渊蹲下来,抓了一把渠底的沙土。

  沙土是沉积的细沙,颜色均匀,说明这条渠当年水流通畅、流速稳定,不是临时挖的土沟,是一套成熟的水利系统。

  “这渠不是本朝修的。”陈渊轻轻地摸着条石上的纹路。

  石头上凿着很浅的标记,不是文字,是一种类似刻度的符号,每隔十步一个。

  陈渊用手指顺着刻度摸过去,忽然停住了。

  “这是……墨门的标记?”

  白玉佩能打开墨门暗渠,暗渠的石壁上也有类似的刻度。

  竖线代表主渠,横线代表支渠,圆圈代表竖井。

  这套符号他在暗渠里见过,母妃留下的那串钥匙上也有。

  陈渊的母妃萧瑾是墨门中人,墨门在凉州经营了上百年,留给他的不只是一条藏人的暗渠。

  这套遍布绿洲和城下的水利系统,才是墨门真正的家底。

  暗渠是保命用的,而这套明渠暗网是养命用的。

  “殿下,这渠……”陆九问道。

  “墨门修的。”

  陈渊站起身来:“暗渠是藏人的,这套明渠是养人的。顺着走,我要看源头。”

  “是。”

  两人沿着旧渠走了大约两里地,渠忽然断了。

  不是坍塌,是被人拦腰截断了。

一座宅院的后花园围墙正好压在渠道上。

  旧渠从围墙下面穿过去,但墙基把渠身压塌了大半,水从塌口渗进土里,下游的渠道干得裂了缝。

  陈渊站在围墙外面,抬头看去。

  眼前的宅院很大,灰砖高墙,飞檐翘角,墙内种着几棵大树,树冠高出墙头。

  在这荒滩断渠之间,这座宅子就像个穿锦缎的胖子坐进了叫花子堆,格外扎眼。

  后花园的位置修了一座水榭,水榭的飞檐上还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水榭下面原本应该过水,现在却干得发白,但水榭的栏杆上还挂着水草,说明不久前,这里还有水。

  然而更扎眼的却是宅院周围的空地。

  这个宅院占了整整一片坡地,围墙外面本该是水渠和农田,现在全荒着,田埂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在围墙根下刨草根吃,看见有人来,赶紧躲开了。

  “这一片原来都是水浇地。”

  陆九低声说:“老马夫说,围城之前这片地能种麦子和青稞,养着三百多户人家。马守业盖别院占了渠,水断了,地就废了。三百多户人家逃荒的逃荒、进城的进城,现在连一半都不剩。”

  “占渠、断水、废田、逼走百姓。”

  陈渊一一记着:“还有吗?”

  “然后地就归他了。”

  陆九叹了口气:“百姓逃了,地契没人认领,户曹那边挂个荒田的名头,低价出售。买主是谁,我不说,殿下也应该知道。”

  “这就是马守业的宅院?”陈渊问。

  陆九点了点头,脸色很难看:“他不光占了渠,还在渠上修了水榭。我去打听过,盖别院的时候就有人告到刺史府,说他占了旧渠。状子递上去,却石沉大海。”

  “周伯安压下的?”

  “肯定是啊。”

  陆九点头:“马守业管户曹二十年,凉州的田亩、水利、户籍全在他手里攥着。周伯安想从军粮里捞钱,离了马守业的账寸步难行。”

  “这俩人,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陈渊绕着别院的围墙走了一圈,在西北角找到一处渠口。

  渠口被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两袋沙土。

  陈渊搬开沙袋,掀开石板,伸手下去摸了摸,渠壁的条石还在,水没过手腕,流速不慢。

“水根本没断。”

  陈渊站了起来:“渠被墙压住了,但墨门修的渠是暗渠套明渠。就是明渠在地上,暗渠在地下三尺。马守业压塌的是明渠,暗渠还通着。”

  “那下游为什么干了?”陆九不明白。

  “因为暗渠的出口也被他堵了。”

  陈渊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要让水全留在自己院子里。水榭下面那片水,就是截下来的。”

  陆九顿时就怒了:“全城百姓排队每天只能打半桶水,他却在自家花园里蓄水修水榭?”

  陈渊沿着围墙继续走,走到别院正门。

  此刻的正门正四敞大开,几个家丁正在门口卸货。

  一车一车的青砖木料,看样子还要继续扩建。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门口监工,穿着绸衫,肚子圆滚滚的。

  陈渊刚要往里走,就被管家拦住了。

  “干什么的?马大人的私宅,闲杂人等……”

  还不等管家说完,陈渊就把斗笠摘下来了:“我是凉州王陈渊。”

  管家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毕竟陈渊说是个凉州王,但却并没有多少实权。

  他只要记住主子是谁,一切就都不用自己操心。

  “殿下?”

  “殿下不是在西跨院住着吗?跑到我们马大人的宅院来干什么?”

  面对管家的不屑,陈渊并没有发火,而是直接回应了两个字:“看渠。”

  “看渠?”

  管家笑了:“什么渠?这宅子是马大人花自己的银子盖的,地契房契齐全。殿下要是没别的事……”

  “围墙压着墨门古渠,渠是凉州城的。”

  陈渊眯了眯眼:“让开!”

  管家叉着腰往门口一站,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殿下,小人劝您一句。马大人管了二十年户曹,凉州城的每一寸地、每一口井都在他的账上。您说这渠是凉州城的,有文书吗?有刺史府的批条吗?如果没有的话,这就是私闯民宅……”

  陈渊停了下来,看向管家:“你叫什么名字?”

“啊?”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管家愣了一下,梗着脖子:“小人姓刘,刘全。马府的管家。”

  “刘全,好,我记住了。”

  陈渊点头,转身就走。

  看到陈渊离开,刘全不禁冷笑一声:“什么凉州王,住马厩的落魄皇子,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陆九猛地回头,刚要动手,却被陈渊按住了。

  “走,回去。”

  “可是……”

  陈渊没有说话,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

  陆九憋了一路,出了东街口才开口:“殿下,咱们就这么算了?那狗奴才……”

  “他算什么东西。”

  陈渊冷笑道:“我要的是马守业。”

  “马守业是二十年的老油条,在凉州树大根深,周伯安都让他三分。”

  陆九强压着心头火:“咱们现在无权无兵,马守业占了渠、封了井,您拿他怎么办?强拆?拆不动。告状?状子递到周伯安手里,跟递给他本人一样。”

  “现在不动。”

  陈渊摇头:“渠压在他院子里,水还在地下流着,这是好事。”

  “好事?”陆九不懂。

  “当然是好事,这说明暗渠没坏啊。”

  陈渊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飞檐斗拱的宅院:“明渠他占得了,暗渠他占不了。”

  陈渊踢了踢脚边一块从墙基上掉下来的青砖:“墨门修这套东西的时候就防着有人截水。明渠是面子,摆在地上让你看;暗渠是里子,埋在地下谁也动不了。他马守业占了明渠、封了竖井,看着风光,其实连这套水利的边都没摸着。只要找到暗渠的主蓄水池和其他出口,凉州城就不缺水。到时候他那座压在渠上的别院,就是个笑话。”

  “那出口在哪?”陆九问。

  “这才是我们要找的。”

  陈渊说:“墨门的水利图,我母妃的遗物里应该有线索。”

  “又或许,就藏在暗渠的某个节点里。”

陆九问道:“暗渠我们不是走过吗?从蓄水池石屋进来的那条。”

  “那条只是支线,是墨门留给暗哨逃生用的。”

  陈渊说:“真正的主干渠和主蓄水池,我还没找到。”

  “咱们现在就去找?”

  “白天不行,井眼都在马守业别院和军营的眼皮子底下,一去就会被发现。”

  陈渊抬头看了看天:“今晚动身,从石屋的暗渠入口进去,顺着刻度往主干渠摸。”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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