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清晨。
宣府城内,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宽阔的石板官道上。
数十名穿着新制官服、胸前挂着不同部门木牌的年轻人,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各司吏员的带领下,分赴政务司、格物谷、税务司与律法司。
街道两旁,不少百姓驻足观看。
看着这群年轻面孔,眼中满是羡慕与敬畏。
政务司正厅内,卷宗堆积如山。
常宁一身洗得干净的青色九边官服,头上系着黑绢软巾,腰间挂着一枚木质的“政务司机要文书”腰牌。
她站在门槛外,双手紧紧抓着官服的袖口,掌心里渗出了一层细汗。
尽管她是京城勋贵之后,见惯了大场面,可今日正式步入九边核心权力中枢,心里依然又紧张又兴奋。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京城深闺里的常大小姐,而是凭着真本事考进来的九边官吏。
“常文书,站在门外发什么愣呢?还不进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常宁一惊,赶忙抬脚跨过门槛。
顾清漪正坐在主位的大案后,手里拿着一支朱笔,飞快地在一叠公文上批复着。
在她身旁,几十名吏员抱着卷宗穿梭往来,翻书声、打算盘声响成一片,气氛紧张而忙碌。
“大人!”
常宁上前躬身行礼。
顾清漪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穿上这身官服,倒像个正经的文官了。过来,桌上这三十份关于宣府新开学堂的账目,你先核对一遍。算盘在旁边,半个时辰后我要看结果。”
“下官领命!”
常宁清脆地应了一声。
她走到旁边空着的一张小木桌前落座,深吸了一口气,提起朱笔,拉过算盘。
手起指落,算盘珠子在案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清脆利落。
她从小精通算学,不过片刻工夫,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繁杂的账目之中,脸上的紧张荡然无存,只剩下专注与干练。
顾清漪停下手中的笔,静静看了常宁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城外二十里的格物谷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水车在河边轰隆隆地转动,黑烟从高耸的炼铁炉烟囱里滚滚冒出。
打铁声、号子声、火药爆炸的沉闷巨响,交织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抖。
江丰年穿着一身粗布制服,右袖依然空荡荡地掖在腰带里。
他领到了自己的木牌——“格物谷制图科学徒”。
“喂!新来的那个黑炭小子!过来!”
一个光着膀子、浑身黢黑的老工匠大声喊道。
“来了,师傅!”
江丰年一路地跑了过去。
老工匠将一张沾满油污的铁炮零件图纸扔在桌上,抹了一把汗:
“这是这季要铸的重型火炮弹道图,原图被水泼了,有些地方看不清。你会画图,赶紧凭着尺寸重新画一份出来。画不出来,中午没饭吃!”
“好嘞!师傅放心,包在我身上!”
江丰年高声回应。
他搬过一张矮凳坐下,将宣纸铺平,按住木尺,提起蘸满墨汁的细笔。
进入状态后,他的手极稳。
木尺在纸上划过,一条条精准的线条瞬间跃然纸上。
不仅如此,江丰年看着图纸上的标注,眉头微微皱起。
他一边画,一边在心里默算着弹道与药量。
“师傅!这图纸不对。”
江丰年抬起头,大声道。
老工匠一愣,瞪眼道:“瞎说什么!这可是格物谷老图纸!”
“真不对!”
江丰年指着图上的角度,“按这个炮膛厚度,若是装三斤黑火药,打到第五发,炮膛准得炸裂!得把炮尾厚度增加两分,倾角调高半刻,这样既能省药,还能打得更远!”
老工匠凑过来看了看江丰年算出来的公式和重新绘制的精细剖面图,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黑小子用手算出来的东西,居然比他们这群老工匠用算盘盘半天还要精准!
“好小子!有点本事啊!”
老工匠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以后这制图科的硬骨头,全交给你了!”
江丰年嘿嘿直笑,用左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眼神明亮。
除了政务司与格物谷,税务司与律法司同样补充了不少新鲜血液。
税务司里,几名新录取的商贾子弟正在核对江南运上来的盐铁税单,查漏补缺,精明无比。
律法司内,新进的学子们正在重新编撰九边军律与民法,字斟句酌,条理清晰。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宣府。
顾清漪披着一件披风,伫立在格物学院的高楼之上。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宣府城生机勃勃。
政务司的灯火陆陆续续亮起,格物谷的方向黑烟缭绕,新进的人才像是一股强劲的活水,彻底激活了九边这尊庞大的机器。
常宁抱着一叠核对完毕的公文走到她身后,轻声道:
“顾大人,三十份账目全部核算清楚了,有两处虚报的折损已被下官查出。”
顾清漪转过身,接过公文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做得好!常宁,九边的未来,就在你们这群年轻人手里了。”
“都是大人栽培。”
常宁莞尔一笑。
顾清漪看着常宁,又想起今日各司上报的新人表现,心中充满了欣慰与骄傲。
九边军不仅有坚甲利炮,如今更有了一批源源不断的人才。
大帅要造的盛世,似乎真的不再遥远。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顾佐在几名随从的护持下,缓缓走上了高楼。
他虽已年迈,但双目依旧有神。
“父亲,您怎么亲自来了?”
顾清漪连忙迎上前,伸手扶住老者。
常宁见状,识趣地躬身退了下去。
顾佐摆了摆手,示意随从退后。
他走到栏杆旁,看着夕阳下的宣府,又转头看了看一身清丽却略显疲态的顾清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清漪啊……”
顾佐声音有些沙哑。
“爹,有何吩咐?”
顾佐看着自己这个优秀至极的女儿,眼中既是疼爱,又是无奈:
“你今日操劳格物大考,明日总理九边政务。你是个奇女子,治国理政不输男儿。可你看看你这脸色,操劳了这么些个月,连个贴心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清漪眼帘微垂,清声道:“九边百废待兴,大帅信任清漪,清漪不敢怠慢。”
“大帅!大帅!你满脑子都是大帅!”
顾佐跺了跺拐杖,语气中带了几分急切,“爹知道你心里有他,他也重用你。可你看看,四海商会的范大掌柜整日陪在他身侧,如今城里城外都在传。你难道就打算这么一辈子做他的政务官?”
顾清漪娇躯微微一震,抿紧了红唇,眼神有些复杂。
顾佐摇了摇头,叹道:
“你要面子,不敢开口,老夫替你去!大帅刚灭了草原,如今又要平定辽东,名震天下。但他也是人,也得娶妻生子!老夫这就去总兵府找他,把这桩事挑明了!”
“爹!不可!”
顾清漪惊呼了一声,忙不迭上前一步,双手死死牵住了顾佐的衣袖,将他拦在了楼梯口。
顾佐止住脚步,转过身来,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清漪,你还要拦着爹到何时?”
顾清漪深吸了一口气,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温润。
她缓缓松开手,替父亲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衣襟,声音轻柔:
“爹,女儿的心思,女儿自己清楚。大帅如今身负天下重担,北抗胡虏,内应大局,九边的安危全系于他一人之身。这时候去烦扰他这些儿女情长,只会让他分心。”
她转过头,看向夕阳余晖下巍峨的总兵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大帅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女儿懂他,也愿意等。等他荡平辽东,等这天下真正安定下来。到那时,不必爹去要交代,女儿自己去问他。”
顾佐看着女儿那张清丽脱俗却写满执着的脸庞,满腔的火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看了看总兵府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家这执拗的闺女,最终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痴儿啊……罢了,罢了!随你们去吧!”
「好吧,没人参与,有点脚趾扣地了。
【宣府第一届格物大考·全卷真题及参考答案】
第一部分:算术科(工程运粮与路程损耗)
【真题】
问:
宣府至辽阳,陆路三千里。今有重型马车一乘,载米三十石,日行五十里。运粮车夫二人、挽马二匹,每日共耗米二升半。又,沿途关隘停歇、道路泥泞,预计折损耗费为总粮之二成。
试问:
1.单车自宣府运粮至辽阳,沿途车夫与挽马共食米几何?
2.扣除沿途人马口粮与二成折损后,此车运抵辽阳,实存余粮几何?(注:一石等于一百升)
【常宁答卷】
解曰:
1.算行程日费:
三千里路,日行五十里,行程共需六十日。
人马每日食米二升半(2.5升),六十日共耗米:一百五十升,即一石五斗(1.5石)。
2.算折损与实存:
总粮三十石,折损二成(20%),即折损六石。
故运抵辽阳之余粮,当扣除损耗六石与人马口粮一石五斗:即二十二石五斗。
第二部分:格物科(水力连弩之齿轮咬合与杠杆力道)
【真题】
问:
格物谷拟于辽东水堡架设“水力连发巨弩”。今有水车大齿轮一(齿数四十),带动传动小齿轮一(齿数十),小齿轮同轴连绞弦绞盘。
又,绞盘连拉弩杠杆,力臂长三尺,重臂长六寸。
试问:
1.水车转动一周,绞盘随之转动凡几周?
2.若水轮施于杠杆之推力为五十斤,借此杠杆之势,绞盘可拉动几何重之弩弦?(注:一尺等于一寸之十倍)
【江丰年答卷】
解曰:
1.算齿轮转速:
大齿轮四十齿,小齿轮十齿,咬合之比为四比一。
故水车转动一周,小齿轮与绞盘当随之转动四周。
2.算杠杆借力:
力臂长三尺(三十寸),重臂长六寸,杠杆之比为五比一。
按“省力增倍”之理,水轮推力五十斤,经杠杆放大,可拉动二百五十斤之重弦。
第三部分:政务科(大荒之年粮草调度与赈济)
【真题】
题曰:若遇大荒之年,中原大饥,流民数万涌入关口。官仓存粮告匮,而商贾囤积居奇、米价飞涨。加之贼寇伺隙而动,降兵人心惶惶。
试问:倘汝为政务司官吏,当施行何策?既可保流民不饿死,又可平抑米价、充实边防,且不耗尽九边库银?
【参考答案】(常宁答卷·破题策论精选)
解曰(策论摘要):
臣闻治荒有三要:不直接发粮、不强限米价、以工代赈为本。
1.以工代赈,屯实边疆:切不可凭白发粮,易滋生惰民。当招募青壮流民前往辽东、修筑水泥堡垒、开荒屯田。凡出工者,官给一日三餐,既解流民饥馁,又建辽东坚堡。
2.官商合办,借力平价:官府切勿强行封禁粮商,防止私贩绝迹。当由四海商会自江南、海路大量运进陈粮,设“平价官发局”。米价高则官粮出,米价平则商粮入,借商会之手击垮奸商居奇。
3.编制流民,充实新军:挑选流民中之精壮与退伍老兵,编入守夜营与屯田军。给以田亩期许,发给口粮,使“无业之流民”变为“边关之劲旅”。如此,则大荒不仅非祸,反为九边扩兵筑堡之大良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