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北京火车站。
顾济世领着林秀文和顾怀柔,风尘仆仆地下了车。
顾怀柔一眼就看见了站台上的许正,脚步一下就顿住了。
她本来是三月初才回的省城,进修班的课还没上几天,就被父亲一通电话拽了回来,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顾怀柔当时脸就红透了,一路上都不敢抬头。
这会儿真站到了许正面前,她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攥着衣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回来啦。”许正笑着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顾济世站在旁边,看着许正,心中也很是激动。
一家人说说笑笑,坐上林卫国派来的伏尔加,往东跨院去了。
……
一家团聚,热闹是热闹,可婚礼办在哪儿,成了个问题。
按顾济民的意思,就在北京办,方便。
可许正想了想,摇了摇头。
许正说,“我爹娘、我大哥,还有村里那么多乡亲,都在那边。婚礼这么大的事,我总不能不让家里人操办。”
这话一出,顾济民先是一愣,随即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
这小子,重情义。
“行。”顾济民一拍大腿,“回你老家办。咱们尊重你,一家人都跟着去。”
顾济世刚要说单位那边不好请假,就被顾济民一个眼刀瞪了回去:“你请,都给我请。闺女出嫁这么大的事,还差这几天假?”
于是一家人商量定了,齐齐整整地请了假,准备一块儿去红星村。
许正当天就跑去发了封电报,拍给红星村的爹娘。
电报字数金贵,他斟酌了半天,写下:
“爹娘,儿定亲,携顾家老小回村办婚礼,速备,许正。”
他能想象出,张翠芬拿到电报时那又哭又笑、手忙脚乱的样子。
指不定这会儿他娘已经开始满村嚷嚷,把家里那口大锅刷了三遍,又跑去跟赵婶子借桌椅板凳了。
许正想到这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
离京前一天。
许正正在东跨院帮顺伯收拾行李,院门外忽然停下一辆小车。
农业部的刘副部长亲自来了。
许正连忙迎出去。刘副部长下了车,身后跟着的秘书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的,看着挺沉。
“刘部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许正有些意外。
“你要回乡办喜事,我不来送送,说不过去。”刘副部长笑呵呵地摆手,让秘书把红布包着的东西递上来。
许正接过来,掀开红布一看,是一尊毛主席的半身瓷像,洁白莹润,做工极为精细。
“这是给你的贺礼。”刘副部长说,“你为国家立了大功,这尊像,你受得起。”
许正心里暖洋洋的,认真的把瓷像捧在手里:“谢谢刘部长。”
“还有正事。”刘副部长又从秘书手中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这是你的正式任命书,高原农业研究室顾问,从今天起就生效了。”
许正打开信封,取出盖有红章的任命书。
刘副部长在一旁加了一句,语带郑重:“月薪,正式定为一百五十元。”
许正的手停了下来。
一百五十元。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刘副部长的时候,任命他为顾问,月薪定的是三十元。
这才多久,就涨了五倍。
“另外,”刘副部长又拿出一个小本子,“这是特供副食品购货证。你拿着这个,可以按副处级的标准买肉,买油,买糖。这年月,这东西比钱还金贵。”
许正接过购货证,心里清楚这份分量。
在这个饿殍遍地的年头,一本特供证就表示着他一家老小,连带着顺伯,以后不用再为吃的问题发愁了。
“刘部长,这……太重了。”
“不重。”刘副部长学着杜老的样子说,“跟你为国家做的贡献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停顿了一下,又拍了拍许正的肩膀说:“回去好好的办喜事。”
“等你回来的时候,K-17就要进行第二次培养了,到时候还需要你这个人……咳,还需要你这个大顾问。”
送走刘副部长,许正回到院里,把毛主席瓷像小心地摆在正房的条案上。
顺伯凑过来看了半天,啧啧称奇:“小许啊,你这一趟趟的,一会儿是任命书,一会儿是购货证,一会儿又是主席像。”
“我这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谁家办喜事,能收到这么些个金贵物件。”
许正笑着把那本购货证塞进顺伯手里:“顺伯,这个你先收着。我不在的时候,你拿它去买肉买油,别亏着自己。”
顺伯捧着那本小册子,手又开始哆嗦,眼圈也红了:“这,这哪能……”
“又来。”许正伸手把他扶正,“我说过了,你再弯腰、再哭,我可就翻脸了。”
顺伯抹了把眼睛,破涕为笑。
这时候,顾怀柔从西厢房探出头来,脸颊微红:“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许正回过头,看着她,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
“聊咱们的喜事呢。”
顾怀柔的脸“腾”地一下又红透了,缩回头去,可那门帘晃了半天,也没见她再露面。
……
火车进清水县站了。
许正扒着车窗往外一看,就叹了口气。
站台上又是那一套。
军牌吉普车停了三辆,孙局长领着县革委会一帮人站在最前头,身后还拉了条横幅,红布黑字,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这排场,比我上回走的时候还大。”许正嘀咕。
顾济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一个搞农业的教授,进城下乡见过的干部不算少,可从没见过谁下个火车能惊动县革委会加军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