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霍然睁开双眼,从角落里站起身来。
他走到骨屋那破败的窗前,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一眼。
李想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到了针芒状。
在他们的视线尽头,那片连接着内外城的广袤平原上。
变了!
一切都变了!
原本灰暗的世界,此刻竟然被一种刺目到了极点的暗红色光芒所笼罩。
那不是夕阳,那是无穷无尽的、粘稠如血的煞气!
“天变了……”
林玄枢等人也凑到了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象,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头皮一阵发麻。
只见在这片被血色染红的平原上。
密密麻麻,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的鬼族大军,犹如一片黑色的汪洋大海,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赤尻鬼猿一族的重甲步兵方阵、黑月一族的精神法师军团、骑着双头骨龙的极道阴将……
还有那些数以百万计的,被强行征召而来,充当炮灰的底层游魂和厉鬼!
百万大军!
这绝对不是一个夸张的虚词,而是真真切切地摆在他们眼前的恐怖现实!
那股汇聚了百万鬼族怨念与杀意的军魂煞气,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尊高达万丈的血色修罗法相,正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
而在那片黑色汪洋的最前方。
一条宽阔无边,河水呈现出诡异的黄浊之色,河底无数白骨若隐若现的巨大江河,正横亘在大地之上。
阴阳界河!
而在界河的源头处。
一座散发着璀璨夺目的暗金色光芒,桥身雕刻着无数恶鬼受刑图腾的巨大桥梁,正在亿万亡魂的惨叫声中,缓缓地从虚空中凝结、显化!
奈何金桥!
连接阴阳两界的通道,正在被强行打通!
“时候到了。”
李想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五名同伴。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犹如出鞘利剑般的锋芒。
“换上皮囊。”
“我们,出发。”
骨屋内,几盏幽绿色的磷火在墙角随风摇曳,将六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凄长。
李想站在屋子中央,脚下摆着六套刚刚完工的“皮囊”。
这并非寻常的衣物,而是李想将【扎纸人】的秘术与【入殓师】的缝合手法发挥到极致的产物。
他用外城收集来的低阶尸鬼皮肉作为底料,混合着忘川河畔的黑泥、阴沉木灰,以及用自身气血画就的匿息符咒,一针一线生生缝制出来的鬼皮。
“穿上它。”
李想的声音在寂静的骨屋内显得格外冰冷,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
“一旦套上这层鬼皮,你们活人的阳气、温度、心跳,甚至连灵魂波动的频率,都会被强行压制并伪装成一具死了上百年的底层行尸。”
“但代价是,这层鬼皮上的尸毒和怨念会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你们的肉体。”
“如果十二个时辰内我们不能重返阳世,脱下这层皮,你们就会被彻底同化,变成真正的鬼物。“
听着李想这近乎冷酷的宣告,屋内没有人退缩。
唐花庵第一个走上前,他独眼之中闪过一抹狂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抓起地上的一套鬼皮,像套麻袋一样套在了自己破破烂烂的长衫外。
“嗤啦——”
皮囊上身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尸气从唐花庵的七窍中喷涌而出。
他那原本因为长枪饮血而挺拔的身躯,立刻不受控制地佝偻了下去,原本清亮的独眼也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白翳。
“这玩意儿,比最烈的烧刀子还要上头。”唐花庵闷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但他扛着长枪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郭开、楚天、林玄枢和苗溪月也相继走上前,沉默地将鬼皮穿在身上。
伴随着一阵骨骼错位声和压抑的闷哼,六个人,全部化作了散发着浓烈恶臭与死气的底层尸鬼。
这不像是一场去夺取生机的突围,更像是一场慷慨赴死的送葬。
不问归处,一去不复还。
“队长,计划有变吗?”郭开强忍着深入骨髓的阴寒,用干涩的嗓音问道。
李想已经穿好了最后一套鬼皮,他怀里的帝江也被一层特制的符纸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伪装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肉瘤挂在腰间。
“有变。”
李想透过骨屋的缝隙,看向内城方向那翻滚如沸水的恐怖煞云,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凝重的幽光。
“我刚才用【寻龙本能】探过,原本计划中的那条地下废弃阴渠,走不通了。”
“为什么?”林玄枢一惊。
“九幽十绝阵。”李想深吸了一口气,“阴曹地府的阵法大师为了确保跨界传送门万无一失,将九幽十绝阵的阵基直接打入了地脉最深处。”
“那条阴渠已经被彻底截断,不仅如此,大阵的挤压导致忘川河底的死水倒灌,现在那条阴渠里,全是可以瞬间腐蚀大宗师金身的黄泉死煞。“
“我们如果钻进去,连个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听到这话,众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唯一安全的盲区被堵死了,难道真的要正面硬闯百万鬼军的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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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走第二条路。”
李想的目光扫过五人,语气斩钉截铁,“走秦师兄留给我们的那条路,忘川支流的悬崖栈道!”
秦钟的提示。
那条唯一没有被九幽十绝阵完全覆盖的盲区,却也是需要直面大自然最狂暴死煞的绝境之路。
“好。”楚天重瞳微合,第一个给出了回应。
“走!”
……
没有豪言壮语的誓师,也没有回头留恋的张望。
六个伪装成尸鬼的阳世天骄,推开了破败的木门,悄无声息地遁入了枉死城外那犹如浓墨般化不开的黑夜之中。
忘川河支流。
这是一条横亘在阴阳界河源头外围的黑色大裂谷。
裂谷深不见底,下方是奔腾咆哮的忘川黑水。那水不是水,而是由亿万万无法超生的怨魂化作的粘稠液体。
狂风在裂谷中穿梭,发出犹如厉鬼哭嚎般的尖啸。这种名为“冥风”的罡风,夹杂着能够撕裂灵魂的冰冷,如同无数把钢刀刮在崖壁上。
李想六人,此刻就像是六只紧紧贴在绝壁上的壁虎。
脚下,是只有半尺宽的残破栈道,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黑河.
头顶,是黑压压的,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九幽十绝阵的光幕边缘。
“不要低头看,也不要动用任何罡气.”
李想走在最前方,他的声音通过气血震动,细若游丝地传达到每个人的耳中。
【寻龙本能】被他催动到了极限。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高负荷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在这条悬崖栈道上,疯狂地寻找着地脉死气与九幽十绝阵阵法波动之间,那仅仅只有毫厘之差的缝隙。
“左跨三步,停两息,等冥风刮过.”
楚天紧跟在李想身后,他的重瞳虽然被鬼皮遮掩,但黑白二气依然在眼窝深处剧烈流转,死死地盯着前方空间中肉眼无法察觉的空间裂缝和规则乱流。
“咔嚓……”
郭开庞大的身躯在栈道上艰难地挪动着,他脚下的一块朽木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一块碎木掉落了下去。
“呜嗷——!!!”
几乎是在碎木落水的瞬间,下方的忘川黑水中,猛地窜出了一张由无数张人脸拼凑而成的巨大水柱,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郭开的脚踝狠狠咬来!
远古死煞!
“别动!”唐花庵在郭开身后低喝一声。
他没有出枪,因为一旦动用霸王枪的浩然之气,立刻就会触发头顶的大阵。
唐花庵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郭开的后衣领,硬生生地用纯粹的肉身力量,将郭开庞大的身躯向上一提,死死地贴在了崖壁上。
那张巨大的人脸水柱堪堪擦着郭开的脚底掠过,一口咬在了空处,随后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重新跌落回黑水之中。
郭开惊出一身冷汗,冷汗刚一冒出,就被鬼皮上的寒气冻成了冰碴。
“继续走。”李想没有回头,步伐依旧稳健。
就这样,在李想【寻龙本能】的精准导航,和楚天【重瞳】规避规则乱流的完美配合下。
六个人在刀尖上跳舞,在死神的眼皮子底下潜行。
足足爬了两个时辰。
当他们终于翻过最后一道险峻的崖角,双脚踏上相对平缓的黑色矿岩时,前方原本逼仄的视线,豁然开朗。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刚刚死里逃生的六个人,全都僵立在了原地。
不仅是震撼,而是彻头彻尾的绝望感。
广袤。
无边无际的广袤。
在他们视线的下方,阴阳界河的源头平原上。
黑压压的、如同汪洋大海一般的鬼族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这不是几万,几十万。
而是真正的百万鬼军.
赤尻鬼猿一族的重装步兵方阵,犹如一堵堵由钢铁和黑红色血肉铸就的长城,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
黑月一族的精神法师们悬浮在半空,他们额间的黑月印记汇聚在一起,竟然将天空中的铅灰色煞云照映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深紫色。
除此之外,还有骑着双头骨龙的阴将,手持锈迹斑斑的招魂幡,在各个方阵之间来回穿梭。
军容肃杀,死寂无声。
这百万大军没有发出半点嘈杂的声响,但那股汇聚在一起的冲天怨气与杀意,竟然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层厚厚的血色冰霜,连飘落的雪花都是红色的。
李想深吸了一口气,【枯木闭穴】强行将剧烈跳动的心脏按住。
他们六个人,此刻就像是六滴不起眼的黑色墨水,借着崖壁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个正在集结的、由最低阶游魂步兵组成的万人方阵的最后方。
鬼皮的伪装完美地发挥了作用。
周围那些麻木的鬼兵,根本没有察觉到队伍里多出了六个同类。
李想将帽檐压得极低,目光越过前方的无数头颅,看向了这支百万大军的最前方。
在那里,阴阳界河的源头之上,一座散发着璀璨暗金光芒的巨型桥梁——奈何金桥,已经初具规模,桥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虚空深处那道隐隐若现的空间裂缝延伸。
而在奈何金桥的入口处。
四座犹如山岳般庞大的巨型车辇,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镇压着四方的天地气运。
“那是……”
李想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到了那四座车辇上端坐的恐怖身影,每一道身影散发出的威压,都丝毫不弱于当初在黑水古镇惊鸿一现的赤尻阎王,甚至犹有过之。
阴曹地府,十殿阎罗,今日竟来其四。
左侧第一座车辇,是由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皮拼接而成的王座。
坐在上面的,是一个身穿宽大黑袍,只露出一只浑浊独眼的干瘦老者。
他的身上没有滔天的煞气,但那种阴冷到骨子里的算计与恶毒,却让李想的握刀的手指微微一颤。
“黑天大老爷!”
李想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就是那个在临江县布下杀人游戏,视数十万生灵为草芥,甚至间接造就了如今这一切乱局的幕后黑手。
当初他只是降下了一道投影,便逼得众人险象环生,如今真身驾临,那股如渊如海的宗师巅峰之上的恐怖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左侧第二座车辇,则是一头匍匐的巨大白骨猛虎。
车辇之上,一个身披暗红色战甲、生着狰狞猿猴头颅的巨汉,正用猩红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正在构建的金桥。
赤尻阎王,他身上的气息甚至比之前还要狂暴嗜血了几分。
而右侧的两座车辇上,端坐着的两位阎罗,李想虽然未曾谋面,但从那令人作呕的气象上,便能猜出他们的恐怖。
其中一座车辇,完全是由无数颗血淋淋的头颅堆砌而成,那些头颅还在不断地张合着嘴巴,发出无声的哀鸣。
坐在头颅山上的,是一个没有固定形体的怪物,它的身躯是由千万只断手断脚揉捏在一起的缝合怪,脖颈上更是长着数不清的脑袋。
“那是……千首阎罗。”一旁的楚天,用极低的声音在李想耳边说道。
最后一座车辇,则犹如一口沸腾的黄泉深潭。
一名身穿破烂宫装,浑身长满水草,不断滴落着腥臭黄泉水的女鬼形体,正慵懒地斜靠在深潭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