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峥出了舱门,外头天边已微微泛了白边。
一众吕九娘手下的老船长都围在廊下,见李峥出来,齐刷刷擡头看他。
李峥将和周庆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那群船长扑通通跪倒一排。
为首一个黑脸汉子拱手道:“哥哥危难时刻出手相助,我等记下这份恩情,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李峥把脸一沉:“都起来!拿我当什么人了?我救人出于仁义,而非挟恩求报。”
“若图你等船队,方才站在岸上看便是,何须前来插手?”
众海盗被他这一喝,反倒更觉心热,纷纷起身口称哥哥,围在舱外不肯散去。
这等厮杀汉子最是缺爱,李峥面冷心热,却是正中他们心中柔软处。
李峥不再理他们,转头嘱咐周庆:“派专人守在九娘床前,何道全已经熬了药,按时灌下去。”
“哥哥放心。”不知不觉间,周庆却也改了口。
“最好莫让她在船上养伤,等她稍微稳定些,风浪也平了,回陆上好好歇息。”
周庆一一应下。
李峥忙了一夜,眼皮越发沉重,便自去寻了个舱室,倒头睡了。
第二日中午,李峥醒来,先叫来喽啰问了情况。
吕九娘还在睡,烧退了,何道全也说脉象稳定。
李魁那边则被小五、小六吊起来打了一宿,仍死不开口。
李峥先去看了吕九娘。
这位吕九娘果真是个奇女子,李峥探了探她额温,昨夜还有些发热,今日已经退了烧,李峥觉得她大概率能撑过来。
李峥学着前世医院查房主任的样子,象征性地嘱咐了周庆两句,算是一种家属安慰,其余的也做不了什么了。
他本就是个二把刀,缝合已是极限,后续如何康复还得靠何道全和正经郎中,海盗们已经去附近州县去『请』了。
随后,李峥又去了关押李魁的底舱。
李魁被吊在梁上,身上没一块好肉,两个喽啰还在轮着鞭子抽。
小五、小六陪他熬了一夜,如今见李峥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哥哥。”
李峥点了点头:“两位兄弟忙了一宿,且去睡吧,我来和他聊聊。”
栾小六道:“哥哥放心,我兄弟二人无碍。”
李峥也不多说,让人停了手,搬了条板凳在李魁面前坐下。
李魁看向李峥,露出两排白牙:“你这厮睡得倒是安生,让爷爷在此受罪。”
李峥淡然道:“你也是海上的好汉,怎生如此不识时务?当知尔大势已去,若能与我配合,也好少遭些罪。”
李魁啐了一口血水,默然不语。
栾小五开口道:“哥哥不知,此贼端的嘴硬,我等软的硬的说尽,他就是一言不发。”
李峥默然思索,人总会有恐惧的东西,如此顽固之人最怕什么?
普通的皮肉之苦不算什么,那便找那种深入灵魂的痛楚。
思考片刻后,开口道:“你可听过维京人?”
李魁冷笑:“没听过。”
李峥嗤了一声:“孤陋寡闻。”
“所谓维京人,乃是西边大海上的海盗,他们有一种刑罚,行刑时从受刑者背部砍断肋骨,将肺子拉出体外。”
“随着受刑者微弱的呼吸,露出的肺子会像翅膀一样扇动,形成『血鹰』的景象。”
“此谓血鹰之刑!”
众好汉闻言都微微动容,觉得残忍。
李魁却色厉内荏道:“无需吓唬我,有手段尽管施为。”
李峥笑了笑:“我知你不怕,只是闲聊罢了。”
“我之座船还缺一个船首像,你也是名震大海的贼寇,若以你做成的血鹰立在船首,大海诸豪杰看见你李魁的下场,想必不敢再与我为敌。”
李魁脸色骤变,怒道:“士可杀不可辱!”
他不怕死,也不怕酷刑,但死后还受这般羞辱,是他不能接受的。
李峥淡然道:“你已战败,如何跟我谈条件?”
李魁垂下头来,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想问什么?”
李峥微微一笑,果然有破绽。
似李魁这等心高气傲之人,被做成鹰型高达,是绝对不可能接受之事。
李峥问道:“如今大周海面上,是个什么局势?有哪几家海寇称王称霸?”
李魁喘了几口气,如实道:“大周北面,吕九娘算一号。南面,便是我李魁。”
“再往南的两广地界有个王六,势力和我与吕九娘都差不多,也是个盘桓海面的大贼寇。”
“此外,倭国也有几股海贼,时常在大周和高丽海岸周围出没,抢了便走。”
李峥道:“还有呢?”
李魁冷笑:“剩下的都是些小虾米,十余条船也敢称王,不值一提。”
李峥微微颔首。
两广的王六太远,眼下不必多提。
倭人也敢当海盗,若是遇见必将他们细细切做臊子,分给兄弟们生吃了。
至于其余的小海盗,不过是土鸡瓦狗尔,敢挡自己的道捏碎便是。
李峥又问:“官府不管吗?”
李魁嗤笑一声:“如何管?他们只能护着几条航道,若来追捕我等便四散而逃,他要是追得深了,还要被我们反打一波。”
和山贼一样,面对海盗,大周朝廷也常常陷入无力进剿的窘境。
由于缺乏强大的水军,官府只是在海岸布置少量兵卒为保守之计,难以主动出击。
因此,招安成了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手段。
朝廷通过授予官职来诱使海盗首领归顺。
李峥就知道,在吕九娘和李魁之前,有一个著名的海盗首领郑广就接受了招安,被封为保义郎。
其部众和船只也被编入官府水师,如今已是大周水师前三号的人物了。
李峥又问道:“你手下还有多少人?都散布在何处?”
李魁道:“你莫要打他们的主意了,我战败的消息传出,他们要么一哄而散,要么另立新主,绝不会来救我。”
李峥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在他面前,又递过一支炭笔:“把你藏宝的地方写出来,我便给你个痛快的。”
李魁沉默片刻,终究伸手接过炭笔,在纸上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