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寄出去之后,也引起了一些水花。
大概过了七八天,农科所来了一名外调干事。
干事姓刘,是从下面某个单位借调上来的,四十多岁,办事很规矩,收到举报信后就按程序来查。
他去找农科所的所长钱学农。
钱学农听完那干事的来意,脸都气青了。
他这一辈子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有人在背后打小报告,诽谤好人。
许正是什么人?
他是从北京带着K-17种子九死一生回来的功臣,由农业部刘副部长亲自任命为顾问,并且把红星村变成了国家良种战略保密单位的大功臣。
现在居然有人写信告他冒充干部招摇撞骗?
钱学农就想拍桌子。
可就在他要发火的时候,坐在一旁的许正抬手按住了他。
许正没有开口,神情很平静。
他看见外调干事在本子上一条条的记录着举报的内容,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等干事把三条举报内容念完之后,许正才慢悠悠的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的放到桌上。
第一张是任命书。
抬头就是农业部,落款是刘副部长亲笔签名,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任命许正为高原农业研究室顾问,月薪一百五十元。
第二份是复印件。
中央办公厅王主任签发的密件,虽然主要内容被遮掩了,但是抬头,红头,印章以及“国家良种战略保密单位”这几个字都很清楚。
第三样就是报告的封面。
上面联合署名的名单中,省安保局周卫国的名字也在其中,并且还带有鲜红的“超甲等”评级。
外调干部本来坐得很端正,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一旦把目光转到那三样东西上面去,整个人就会僵住。
他先看到了刘副部长的签名,喉结动了动。
之后他就把目光转到了中央办公厅密件复印件上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等他看见“周卫国”跟“超甲等”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像一张纸了。
这个干事在地方上做了十几年的工作,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是农业部副部长,中央办公厅,省安保局这三者中的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是一个借调的外调干事可以碰得到的。
三者加在一起,分量很重,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腰板挺得非常直,几乎是下意识的就给许正敬了一个礼。
“许……许顾问……”
“我这是按程序办事,按程序办事……”
许正将三样东西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依然很亲切。
“刘干事辛苦了。”许正说,“举报的事,你也是照章办事,我不怪你。不过,信上的三条你也是看到了,是真是假,你心里应该也有数了。”
那干事连连点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有数了,有数了。是我们……是有人恶意诬告!”
许正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倒是钱学农冷笑一声,慢悠悠的说道:“刘干事啊,你回去之后帮我们查查这个举报人。”
他端起茶杯吹去上面的浮沫,冷冷的说道:“现在诬告国家干部,打探国家保密项目不是闹着玩的。这是要担责的。”
外调干事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干这个行业很多年了,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
举报别人不成,反而暴露了自己打探国家机密的意图,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不敢怠慢,匆匆的告别之后就回去查举报人的资料。
一查,是省城三中的语文老师宋子明。
干事将名字以及举报的内容,被证明为虚假的过程都详细的记录在案,并且在旁边加上了一行小字:该人员涉嫌恶意诬告国家干部,企图打探国家保密项目,建议列入观察名单。
……
红星村。
供销社后院的小屋里,昏暗的煤油灯下,老钱驼着背,枯瘦的手指拿着一份电报纸,电报纸被他抓得微微发颤。
电报是从向阳会那边传回来的,内容很简单,但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里。
上头让他去确认一件事,种子库转移的那天晚上,许正是不是真的不在村里。
老钱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好长时间。
他是红星村供销社的老会计,今年五十五,在这里工作了大半辈子,账本上的每一笔数字他都记得很清楚。
村里人说老钱是个老实人,一辈子都没有和人红过脸,说话也是慢悠悠的。
可就这么一个老实人,现在却成了向阳会安插在红星村的一颗钉子。
不是他愿意的。
老钱的手抖得越来越严重。
他放下了电报纸之后,又从贴身的口袋中掏出一张照片来。
照片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边角也磨白了。
照片中是一位年轻女子,留着两条辫子,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婴儿,笑得非常开心。
也就是他女儿翠花,还有外孙。
老钱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流到下面去。
大约半个月之前,有人找到他。
那个人说话很客气,并且还带来了翠花亲笔写的字条。
翠花在字条上说她和孩子被“请去省城做客”了,让爹不要担心,要配合好那些人做事。
当时老钱的腿都软了。
他一生中见过很多风雨,但是这辈子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闺女受委屈。
翠花就是他生命中的重要人物,自从翠花的母亲去世之后,老钱就一个人承担起父亲和母亲的责任,把女儿抚养成人后又嫁给了别人,并且有了一个外孙。
现在他的命根子被别人拿在手里。
那些人说得很清楚:老钱只要老老实实的做他们的耳目,该发报的时候发报,该传消息的时候传消息,翠花和孩子就都能好好的。
如果他泄露了消息或者没有按照要求去做的话……
那人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笑了笑。
但是那个笑容让老钱好几天都没有睡好觉。
他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发电报的话,他的女儿和外孙就没有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