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周卫国的吉普车又一次来到红星村。
村委会那间小屋里，煤油灯烧得正旺。
周卫国听完许正的通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
“既然位置摸得差不多了，就在城郊西南那片旧货栈。”周卫国的脸色铁青，“我调省安保的人过去，把那一片给我翻个底朝天，踏平了它，一个都别想跑！”
许正没有接话，只是给周卫国的缸子里续了点热水，等他把这口气喘匀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周处长，这个法子，不行。”
周卫国一愣：“为什么不行？我们省安保出面，一个连的兵力，还端不掉几个特务的窝点？”
“兵力是够的。”
许正把水壶放下，“可你别忘了，那窝点里，关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周卫国的动作顿住了。
“强攻，动静太大。”
许正一字一句地说，“咱们的人前脚踩破门，里头看守后脚就能把刀架到翠花和孩子脖子上。这帮人是什么货色，你我都清楚，他们撕起票来，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我们踏平了窝点，抓了几个死士，可翠花母子的命，也一块儿搭进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
周卫国盯着他。
“人质在他们手里，这仗就不能明着打。”
许正的目光沉静下来，“得摸，不能砸。我亲自去一趟省城。”
“你去？”
“我去。”许正点头，“明面上，我陪怀柔上班。怀柔正好要去农科所报到，K-17在省里推广的事，我这个顾问出面去谈，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
“暗地里，我摸那片货栈的底，把翠花母子先从他们手里捞出来。”
周卫国盯着许正看了半晌，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小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站起身，“行，这事我听你的。省安保那边，我给你留几个精干的，你随时调用。”
“要炸窝点，还是要钓大鱼，你说了算。”
“钓。”
许正笑了一下。
“这么大一片鱼塘，只端掉一个货栈太可惜了。”
“我要的是那个躲在最底下的钓叟。”
……
就在红星村这盏灯亮到后半夜的时候，几百里外的省城，另一盏灯也亮着。
宋子明趴在自家那张掉了漆的书桌上，面前摊着一个崭新的硬皮小本子。
这本子是那位“省报记者”送的，纸张比他平时用的稿纸要好上许多。
自打把那个信封和两条烟揣进怀里的那天起，宋子明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一半是心虚，一半却是隐隐的兴奋。
他给自己找了个说法。
他告诉自己，他不是在给谁当眼线，他是在替天行道。
许正那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乡下人，凭着一张巧嘴就骗过了钱学农，骗过了一屋子老教授，还把顾怀柔那样冰清玉洁的姑娘骗到了手。
这样的人，就该有人去揭穿他。
他宋子明，就是那个敢于站出来、跟歪风邪气作斗争的读书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心虚就被一种悲壮的快意压了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宋子明就揣着那个小本子出了门。
农科所对面有一个茶摊，摊主是个耳背的老头，支着一口大铜壶，一分钱能喝一碗粗茶。
宋子明挑了个正对着农科所大门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茶，然后就掏出小本子，装模作样地摊在膝盖上。
他学着电影里那些侦查员的样子，眼睛却总也定不住，不是盯着大门，就是慌慌张张地往本子上瞟。
八点刚过，农科所的大门开了。
宋子明立刻来了精神。他看见顾怀柔挎着一个布包走进大门，后面还跟着许正。
宋子明咬着笔杆，在本子上飞快地记：“早八点整，顾怀柔入所。许正随行。”
他记得极其认真，连许正跟门房打招呼、顾怀柔进门前回头说了句什么，都一笔一划地记了下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比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酸秀才强多了。
他还不知道翠花的事，也压根不知道自己这一举一动，正把一根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在他眼里，这本子上记的每一个字，都是将来把许正拉下马的铁证。
一想到许正身败名裂、顾怀柔追悔莫及的那一天，宋子明就抑制不住地在茶摊上咧开了嘴。
他喝了一口粗茶，只觉得那苦涩的茶水，今天竟也品出了几分甜味来。
而他没有留意到，就在他斜后方不远的一个墙角，一个挑着货郎担的汉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掂量。
那是钓叟布在明处的另一双眼睛。
两条线，一条是老钱瘫在地上的那张翠花抱着孩子的旧照片，一条是宋子明趴在茶摊上偷偷记着的小本子，就这样在省城城郊那片旧货栈的上空，悄无声息地交汇到了一起。
……
许正回到省城的第二天，就正式在顾家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极其规矩。
每天一早，他陪着顾怀柔从顾家那个小四合院出来，穿过两条街，把她送到农科所门口。顾怀柔进了所里，他也不闲着，径直去找钱学农，谈K-17在全省推广的章程。
育苗、选点、技术员的培训，一桩桩一件件，他谈得头头是道，钱学农听得连连点头，只当这位年轻的顾问是真心扑在了正事上。
明面上，许正是个安分守己、一门心思做农业的干部。
可到了晚上，等顾家的灯熄了，许正就换一身寻常的旧衣裳，从后门悄悄出去。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招待所里，周卫国留下的两名省安保干事，还有省公安厅的孙处长，早就等着他了。
三个人把老钱、翠花、钓叟这三条线，在昏暗的灯下一条一条地摊开。
“老钱那边，昨天又发了一封报。”
孙处长指着桌上的电报底稿，“按你的意思，回的是目标已离村，方向不明，仍在核实。”
“他们信了，还催得更紧了。”
“催得越紧，越说明翠花母子还活着，他们还等着这条线出结果。”
许正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城郊西南的空白处点了点，“我要的就是这个。让他们觉得，鱼快上钩了。”
事情谈到深处，孙处长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孙处长压低声音，“这几天，农科所对面那个茶摊上，天天蹲着一个人。”
“二十六七岁，戴金丝眼镜，穿中山装，手里揣个小本子。你一出现，他就往本子上记东西。我们的人盯了他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