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冷静下来！”
一声犹如一盆万载寒冰水般的低喝，通过精准的气血震荡，毫不留情地在五人的耳膜深处轰然炸响。
这一声低喝中，甚至夹杂了一丝【道士】职业的静心真言，强行按住了众人沸腾的血液。
五人齐齐一愣，转头看向站在最前方的李想。
只见李想握着【斩鬼刀】的手并没有松开，但他身上的那股犹如烈日般煌煌不可直视的【武道纯阳】气血，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内敛。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没有热血，没有狂热，只有一种深邃到了极点，近乎于冷酷的绝对理智。
“队长，你……”郭开喘着粗气，有些不解地看着李想，“咱们不杀回去？”
“杀？拿什么杀？”
李想面无表情地看着郭开，又扫过唐花庵和楚天，手指指向前方那已经完全洞开的空间大门，以及那犹如黑色泥石流般无穷无尽的百万鬼军。
“你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清楚，对面是什么阵容。”
“那是数以百万计的阴曹正规军，天上悬着的是拥有大宗师战力，掌握着冥界底层规则的阎王化身！”
李想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敲击在众人的理智上。
“我们六个人，加上杨兄和黄师侄，满打满算八个人，而且你们几个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底蕴早就透支了。”
“冲进去？怎么冲？一腔热血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盾牌挡住百万大军的冲锋践踏？”
“十个呼吸。”
李想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十字。
“我保证，迎着那百万鬼潮逆行冲锋，最多十个呼吸的时间，我们连个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直接会被那股庞大的军阵煞气给活活碾成肉泥！”
这番话，如同剥去了所有热血外衣的残酷解剖刀，血淋淋地将现实摆在了众人面前。
唐花庵握着长枪的手微微一僵，那股冲脑的酒意和战意被这冰冷的事实生生逼退了三分。
他独眼闪烁了几下，虽然心中不甘，但也知道李想说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在真正的战争机器，百万量级的洪流面前，个人的武勇，哪怕是同境无敌，也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可是，难道我们就这样像缩头乌龟一样躲着？”唐花庵咬了咬牙，“魔都就在眼前，城隍总部的那些老前辈在拼命，援军也在路上，我们就在这干看着？”
“当然不是干看着，但拼命，也得看时候，看位置。”
李想转过头，看着黄浦江对岸，那冲天而起的、连接着天下三百六十五座城隍庙的璀璨白色光柱。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看透大局的通透与稳健。
“有句话说得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这大新朝的天下，终究是大统领的天下，这魔都的防线，是城隍总部和即将到来的天下群雄的防线。”
“那是宗师、大宗师，甚至可能是隐藏在暗处的上四境圣者们博弈的棋盘。”
李想目光如炬。
“我们是谁？”
“我们不过是一群小辈。”
“这场神仙打架的旷世之战，还轮不到我们这些小虾米去填坑当炮灰！”
李想的话语虽然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市侩的苟道哲学，但此刻落在众人耳中，却出奇地让人清醒。
是啊，他们虽然被称为天骄，但在那漫天神魔、百万鬼军的战场上，确实只能算是一朵稍微大一点的浪花。
“而且，我们有比在前线当炮灰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想看着众人，抛出了最核心的理由。
“别忘了，我的任务是什么？”
“这关乎着整个阳世的存亡，关乎着人族能否在这场浩劫中找到翻盘的契机。”
“如果我们刚才头脑一热，死在了这几万头没有灵智的赤尻鬼猿手里，这些惊天的秘密，就将永远被埋葬在黄浦江畔的烂泥里！”
“到那时，我们不仅不是英雄，反而是整个人族的罪人！”
这番有理有据、逻辑严密的剖析，彻底击碎了众人心底最后一丝不理智的热血。
林玄枢长长地吐出一口道法清气，将掌心的紫雷禁符重新收入袖中，温润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敬佩。
“李道友所言极是。”林玄枢打了个稽首，“是贫道刚才被大局所激，险些乱了道心。”
“留得有用之躯，方能图谋破局。”
楚天也默默地收敛了双臂上的暗金霸气，重瞳闭合，冷冷地点了点头：“我同意队长的决定，现在去送死，毫无意义。”
郭开挠了挠头，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憋屈，但也明白李想的话句句在理。
一旁的杨源和黄慎独，此刻也是如释重负。
作为魔都城隍总部的自己人，他们比谁都清楚上面那些实权长老的做派。
杨源惨白着脸，虚弱地说道：“李兄说得对，城隍总部开启九州通幽祭坛，召唤天下群雄，这是要打一场举国之战。”
“长老们在出发前就交代过，我们的任务是潜伏、刺探和接应，从来就没有让我们去跟百万大军正面死磕。”
“杨家老祖已经化身规则拦过一次路了，我们的底蕴拼光了，现在上去，只是白白送死罢了。”
黄慎独也捂着眉心，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咱们这叫保存有生力量，战略转移！”
见众人的情绪都稳定了下来，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李想没有再浪费时间。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按原计划行事。”
李想的目光扫过周围依旧混乱不堪的战场。
此刻，第一批冲出鬼门关的先锋鬼军，已经和魔都城隍总部的御鬼者防线彻底绞杀在了一起。
各种法术的爆炸、鬼物的残肢断臂在半空中乱飞，黄浦江畔的视线和气机已经被搅得一片混沌。
李想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勾勒出一条路线。
“顺着这股鬼军冲锋的侧翼边缘移动，不要往防线最激烈的地方挤，等靠近了魔都外围的废弃租界区，我们再找机会脱离大部队，化整为零，向城隍大厦的后方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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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一声令下，六人加上杨源、黄慎独，再次佝偻起背脊。
他们将活人的生机死死锁在体内，任由那层恶臭的尸鬼皮囊散发着阴气，就像是八只被大军裹挟、毫不起眼的低阶游魂，贴着战场的边缘，有惊无险地向着魔都内部的废墟地带撤退而去。
……
与此同时。
在距离李想等人撤退路线数里之外，奈何金桥上方，那片被撕裂的时空乱流之中。
一场堪称神级交锋的余波，刚刚落下帷幕。
“呼……呼……”
半空中，两道庞大的虚影正在剧烈地喘息着。
左侧，是由无数颗血淋淋的头颅堆砌而成的千首阎罗化身。
右侧，则是化作一汪沸腾黄泉死水的幽泉阎罗。
只不过，此刻的两位阎罗化身，状态可谓是凄惨到了极点。
千首阎罗那原本由成千上万只断手断脚拼接而成的庞大身躯，此刻足足缩水了三分之二。
那些原本在身躯上咆哮的头颅，有大半都变得干瘪、灰白，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本源之力。
幽泉阎王更是狼狈，她那一袭破烂的宫装几乎化作了飞灰，周围环绕的黄泉深潭之水干涸见底，连那张绝艳却恐怖的脸上，都布满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纹，裂纹中透出虚无的空间乱流气息。
“该死的，他竟然真的把自己练成了规则概念……”
千首阎罗的数百个残存脑袋同时发出怨毒且虚弱的咒骂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后怕。
“就为了拦住我们这半炷香的时间，他竟然逼得我们耗费了这具化身近乎六成的本源！”
幽泉阎罗那双深幽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心有余悸的冷光。
“强行撕开通往‘阎王地狱’的放逐之门，这等代价太大了，若不是有陛下的帝威在后方支撑着通道的稳定，刚才那一瞬间的空间塌陷，连你我都会被一起扯进去，万劫不复！”
两位阎罗回想起刚才将化身鬼渊的杨渊强行放逐的那一幕，至今仍觉得脊背发凉。
杀不死，磨不灭。
最后逼得他们只能以自损本源为代价，用高维度的空间放逐，才堪堪将杨渊扔进了无尽的虚无之中。
代价是惨重的。
他们这两具跨界化身的实力直接跌落到了勉强维持在第四境巅峰的水平。
短时间内，除非有海量的血肉生魂献祭，否则他们已经失去了左右主战场最高端战局的能力。
就在千首和幽泉两位阎王在半空中拼命汲取下方战场上散落的死气，试图稳固化身的时候。
在他们上方更高的天穹之上。
两道更为庞大、气息更为恐怖的身影，正冷冷地俯视着下方已经彻底杀作一团的黄浦江畔。
黑天大老爷坐在由人皮拼接而成的王座上，头顶那轮黑色的残月散发着吞噬一切的幽光。
赤尻阎王则骑着白骨猛虎，手中那柄巨大的斩马刀上，暗红色的业火还在熊熊燃烧。
他们两位，并没有参与刚才强行放逐杨渊的消耗战。
黑天大老爷眼睛透过重重迷雾和血雨，在下方那犹如黑色汪洋般的鬼军中随意地扫过。
突然，他的眼睛微微一凝。
视线穿过了无数低阶游魂和赤尻重甲步兵的掩护，精准地捕捉到了在战场最边缘，正沿着废弃租界区阴影向后方撤退的八个佝偻身影。
“哦？”
黑天大老爷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阴冷、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弧度。
“这几只阳世的小蚂蚁，倒是真有几分本事。”
“不仅从内窟的死局里活着逃了出来，甚至还懂得隐忍不发，借着大军冲锋的混乱，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浑水摸鱼。”
黑天大老爷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蝼蚁终究只是蝼蚁。”
黑天大老爷眼中，闪烁着一种看透大千棋局的高傲与淡漠。
“棋盘已经布下，大势已经滚滚向前。这几个连宗师门槛都没摸到的小辈，就算放他们跑回去了，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如今这魔都的局势，这大新朝的天下，已经是诸天之上那些老不死的、以及阴曹地府真正的主宰之间博弈的修罗场。”
“大象过河，岂会在意脚下踩死几只蚂蚁？又岂会特意绕道去踩死几只蚂蚁？”
在黑天大老爷看来，此时此刻去理会李想这几个小辈，纯粹是自降身份。
他缓缓转过头，将那只散发着幽光的眼睛，看向了身旁的赤尻阎王。
两人同为这次跨界远征的前锋主帅，但在这一刻，他们之间的气氛却并没有同僚之间应有的默契，反而透着一股针尖对麦芒的冷厉与猜忌。
“赤尻。”
黑天大老爷的声音沙哑而空洞，犹如夜枭在深渊中啼哭。
“你这只猴子，今天好像有些不太老实啊。”
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赤尻阎王那张狰狞的猿猴面孔，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问。
“之前在内窟，那所谓的青龙之魂苏醒，你麾下的那头蠢猿可是跑得比谁都快，比谁都积极。”
“还有你。”
黑天大老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人皮王座的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当初在阴间朝会之上，陛下刚刚苏醒，决定御驾亲征阳世之时，可是你第一个跳出来，痛哭流涕、信誓旦旦地请求担任这先锋之职。”
“我太了解你了，你这只被佛门斩下的恶念，向来是无利不起早，若是没有天大的好处，你岂会这般积极地来这阳世打头阵，去替大军承受那天道规则的第一波反噬？”
黑天大老爷冷哼一声，一语道破了玄机。
“说吧，你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
“这魔都的地底下，或者说，这阳世的南边到底藏着什么让你连命都不要，也想抢到手的东西？”
面对黑天大老爷这毫不留情的揭穿与逼问。
赤尻阎王不仅没有露出任何被戳中心事的慌乱。
反而，他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肌肉一阵扭曲，随后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张狂、充满了讥讽与不屑的狂笑。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