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二门。
薛蟠早在外面候着了,见了贾琏忙上来招呼,热情依旧,但笑容里多少透着些忐忑纠结。
贾琏特意选了辆马车与他同乘,等到独处的时候,这憨货几次张嘴,又都憋了回去。
他一向口无遮拦,这般欲言又止的样子倒是罕见,于是贾琏忍不住笑问:“到底什么事,你要是不说,等一会儿见了雨村可未必有机会再说。”
“母亲叫我吃了酒再说。”
薛蟠挠挠头,想想还是二哥这话更有道理,于是开口道:“也没别的,就是当初凤姐姐说要我妹妹给二哥你做填房,结果现在凤姐姐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好,那金玉良缘也黄了,这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贾琏早就猜到他是为了这事。
当即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张张嘴又叹口气、叹口气又张张嘴。
“二哥。”
薛蟠见他如此为难,忙往回找补:“我们家也不是非要争什么,就是、就是……”
“你不用说了,哥哥我都明白。”
贾琏摆摆手,正色道:“其实你凤姐姐之前就跟我提过这事儿,但我觉得她那法子有些不靠谱,所以这事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跟着,他便把王熙凤提出让薛宝钗嫁给自己做平妻,若是凤姐早夭便扶正宝钗,宝钗生出儿子来也当嫡出养育的事情说了。
然后又道:“这法子忒也委屈你们薛家,所以我寻思着,还是从别的方面找补更为合适。”
“这……”
薛蟠听罢直挠头,若单只是这平妻的说法,薛家肯定不会认,这平妻说白了仍旧是妾,更何况又不是分居两地,与大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有什么‘平’字可言?
可加上扶正和嫡子的许诺,情况便又不一样了。
他一时拿不准主意,好在他本来就不是拿主意的人,想了片刻不得要领,也就干脆放弃了。
“二哥,等我回去问问母亲妹妹,看她们是个什么章程。”
这也就是混不吝的薛蟠了,换成第二个人,哪怕心里认可这法子,也要摆出一副受了羞辱的样子,以便后续讨价还价。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薛蟠也算如释重负,再不像方才那样支支吾吾的,开始海阔天空地闲扯起来。
要说最近热门新闻,那肯定绕不过两件事:金川战事遇挫;今科会试在即。
金川的战事是在十月底正式打响的,本来朝廷的想法是趁着冬季干燥,先将金川的外围聚点拔除。
战事一开始也还算顺利,到腊月初的时候,相对平坦的小金川区域基本都被朝廷大军收复了。
统兵大将杨应琚因此轻视金川贼兵,以为对方只能依靠地利死守。
结果在大年三十当晚,大金川贼酋索诺木率军奇袭大军后营,小金川境内也杀出数股贼兵策应。
杨应琚猝不及防之下大败亏输,被烧毁粮草器械无数。
本来杨应琚还想讳败为胜、虚报大捷,结果粘竿处一连收到数道密奏,把杨应琚的底裤都给扒了个干净。
如今朝中正为换帅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至于今科会试。
最大的相关新闻,一是齐国公府包下了贡院附近最大最豪华的客栈,专为齐衡休息备考之用。
现在外面都说齐小公爷这次势在必得。
二是兖王世子积极参与各路士子举办的诗会,与举人们谈笑风生针砭时弊,丝毫不惧流言蜚语。
“这兖王世子确实有些本事。”
提起兖王世子来,薛蟠忍不住赞道:“二哥你是没瞧见,他当初跟小郑将军的比武那叫一个精彩,虽然最后还是败了,但大家都说他是虽败犹荣。
还有诗词歌赋什么的,连我妹妹私底下也夸过几次——对了,他前两天吃醉了酒,还说什么丈夫功业未立何以家为。
你说他一个亲王世子,能立下什么功业?”
这事贾琏也听说了。
所以他就更觉得蹊跷了,自从去年夏天兖王世子突然冒头,皇城司就盯上他了。
按照这半年多收集的情报,兖王世子确实是个青年才俊,长得帅、文武双全,对民间疾苦、朝政弊端也有一定的认识和见解。
可越是如此,他的行为就越显得矛盾。
但凡有些眼力的人,都知道兖王父子越是表现得出色优秀,就越是会招来皇帝的忌惮提防。
所以贾琏实在想不明白,兖王世子如此高调行事,到底是图个什么。
这且不论。
到了约定好的酒楼,贾雨村早在二楼包间恭候多时。
一见面他就朝贾琏诉苦,说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好容易才搭上刑部某个主事……
“老兄这话可不该跟我说。”
贾琏直接打断他的话,淡淡道:“这事是你老兄与文龙的事,与我没有半点干系,也没必要叫我知道——你们说你们的,我先去方便方便。”
说着,也不给贾雨村挽留的机会,就转身出了包间——他来赴约是表明态度,但却绝不会给贾雨村的行为背书。
贾雨村见状在心底将贾琏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事儿明明是贾琏逼着他干的,偏偏贾琏自己一点都不粘锅。
可也没办法,当年贾琏还只是仗着荣国府的势,如今贾琏自己就是个山头了,听说隔三差五就能见到皇帝。
所以贾雨村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
却说贾琏到了外面走廊上,本想随便逛一圈再回去,谁知无意间低头一瞥,就看到跟着自己过来的两个小厮,正趴在后院厢房窗户底下偷听里面的客人说话。
真是没规矩!
贾琏皱眉冲楼下一指,兴儿立刻露胳膊挽袖子下了楼,将那两人扯到角落里训斥了一通。
不多时兴儿小跑着回到楼上,悄声禀报道:“二爷,他们是听到有人在议论顾二爷的事,所以才跑去听墙角。”
“顾二的事?”
贾琏皱眉:“他最近不是在闭门苦读吗,这人在家里能闹出什么事来?”
“不是最近的事。”
兴儿压低声音,紧张道:“那几位客人说顾二爷曾为义忠亲王打抱不平,觉得当今陛下得位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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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贾琏闻言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在会试期间散播这样的消息,这是要把顾廷烨往死里坑啊!
皇帝最大的逆鳞,一是断子绝孙,二是夺嫡杀兄。
这事儿若是传到皇帝耳朵里,就算查无实据顾廷烨也落不了好,若是查出实据,整个宁远侯府恐怕都要万劫不复!
而最让贾琏紧张的是……
根据他对顾廷烨的了解,这话顾廷烨还真说得出口——当然不是现在,而是顾廷烨年少轻狂的那几年。
想到这里,贾琏当机立断,一边命兴儿带着人守在酒楼,暗中摸一摸那几个客人的底;一边回到包间里向贾雨村、薛蟠告了声罪,然后快马加鞭赶奔宁远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