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谢临洲一愣。

接住崔渡是下意识的动作,他没什么反应时间。

崔渡随时切脉。

“师父,”他朝余老看去,“今日的药?”

“来。”余老打开食盒。

崔渡拉着人走过去。

食盒有两层,每层放着一碗药。

药被拿出来放在桌上,余老随地大小考:

“挑一碗。”

崔渡观药色、闻气味,然后端起一碗,递到谢临洲面前:“王爷。”

谢临洲接过,崔渡端起另一碗,二人捧着药碗一饮而尽。

崔渡原本不需要喝药膳了,但因为练功,要修习内力,余老直接给他配了药。

于是——

“啧,”郭再兴在一旁幽幽道,“旁人都是相对饮酒,二位倒好,这药对着喝是会甜一些么?”

崔渡捧起蜜饯碟子,递向谢临洲,谢临洲抬手捏了颗放进口中。

崔渡边含蜜饯边应道:“先生说的是。”

郭再兴一噎。

他就不该说话!

他皱着的眉没有舒展开,扫了一眼崔渡的脚。

“脚有没有崴到?”

“嗯?”崔渡反应过来,摇头道,“没什么感觉,应该没事。”

“先生那句心法很及时,我落地时感觉被周身的气力托了一下。”

崔渡嘴里嚼着蜜饯,冲他笑了笑。

闻言,郭再兴才点了点头。

“哎呀,”余老托着长音,“有的人嘴上说旁人宝贝小渡儿,结果自己那眉皱的,啧啧啧,能压死一只苍蝇。”

郭再兴:……

“去去,”郭再兴扒拉身旁的云良,“收桂花。”

云良把长剑负于身后,走过去扯住篷布一角。

崔渡也跑过去把桂花往篷布中间抖了抖。

郭再兴把三个大竹篓拿过来。

三个人一点一点把桂花往竹篓里抖。

余老用石臼研磨炙粉草,又拿出了盛炒盐的罐子。

“近来皇后脉象如何?”

余老昨日才进过宫,皇后娘娘显怀了。

四个多月了,想来胎象会稳妥些。

“较为平稳,”余老回道,“娘娘喝了两月药膳,身子已经稳健多了,皇嗣也一切正常。”

“那便好。”

谢临洲沉默几息,复开口道:“昨日见到陛下,观陛下气色如何?”

“余某为陛下请了平安脉,陛下身体还是强健的,就是近来有些疲累。”

谢临洲的食指和中指交替轻敲着石桌。

余老继续道:“陛下忙于政务,又常忧心皇后娘娘的身子,这才有些精神不济。

“我为陛下开了安神汤,只要陛下多加休息,便没什么大问题。”

“罢了,”谢临洲从一旁的石凳上拿起一个晒草药的竹匾,“本王明日进宫去看他。”

他走到大竹篓跟前,抓了一把桂花,平铺在竹匾上。

“王爷,”崔渡从他手中接过竹匾,“我来就好了,你去休息。”

谢临洲笑了笑,正要开口说话,被人打断——

“你这是,”郭再兴对崔渡道,“把王爷当朵花养?”

能有多累?说好的打桂花,他拿着竹竿打了有半炷香吗?

“先生这话……”崔渡面露迟疑。

郭再兴一脸兴味。

崔渡似是要把未说完的话补全:“……倒也没错。”

郭再兴脸上的笑意僵住,一愣:“嗯?”

“王爷金枝玉叶,”崔渡唇角微勾,端着竹匾向石桌走去,“再如何矜贵也使得。”

闻言,谢临洲没忍住,笑出声。

郭再兴被崔渡怼地老脸通红。

“再者说,”崔渡把竹匾放下,回身道,“王爷有伤在身,自然要好生将养。”

“伤?”郭再兴愤愤道,“他现在能提剑你信不信?”

“那还是不行,”崔渡摇头,“王爷的脉象……”

“欸~”郭再兴打断他,“不要只囿于医术。”

郭再兴似是在引导:“也看看武学层面。”

崔渡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王爷现在虽不宜使用内力,但招数总可以吧?”

他看向谢临洲,脸上似有怀念之色:

“威震北燎的流光剑舞,不知在下能否再度一饱眼福?”

“流光剑舞?”崔渡怔然道。

“是啊,”郭再兴笑着,“北境雪原,两军对垒,经略大将军携三百先锋于阵前气势恢宏一舞,我军军心大振,一举大破北燎二十万主力。”

郭再兴眼中流露出怀念之色。

崔渡看着谢临洲:“先生和王爷相识于军中?”

“王爷于我有救命之恩,”郭再兴陷入回忆,“当年我凭一腔热血,誓要杀敌卫边,奈何当时功

夫不济,双拳难敌四手,险些命丧黄泉。

“是王爷纵马神兵天降,将我从尸山血海中拉了出来。

“也是那一战,我跟随大军,见识到了流光剑舞。”

“这样啊。”崔渡眸中焕发出憧憬的光彩。

“将军,”郭再兴唤道,“可以为我等再现流光剑舞吗?”

『将军』

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沉闷地敲在崔渡心上。

敲得他眼眶发热,敲得他灵魂震颤。

心疼又震撼。

谢临洲望向崔渡的眼睛,那里面有对他过去的渴望,有对无法参与他的过去的遗憾。

他的右手于身侧平举,温声道:“云良。”

长剑出鞘,带出铮铮声响。

九年了,谢临洲再度握上剑柄。

微风适时而起,吹旋簌簌桂花。

谢临洲的身影随着飘落的桂花而动。

他持剑的手指修长,指节因发力泛着淡白。

当下恢复的内力可以支撑他施展轻功。

谢临洲足尖点地,身形骤旋,剑光先起。

长剑不是劈砍的凌厉,而是如流云绕身,剑刃擦着衣袂划过,带起一串细碎的银光。

伴着桂花一起,犹如下了一阵流光溢彩的金雨。

“嚯”的一声轻响,他手腕翻折,剑势陡然下沉。

身形却在这股力量下旋空而起。

剑势又变,不再是大开大合的旋舞,而是贴着地面游走,留下一道道浅痕。

崔渡仿佛透过那些破空声和浅浅剑痕,看到了雪原中那流光飞雪之景。

被流光激起的雪尘正如当下凌空的桂花雨。

待到剑气消散,衣袍垂落,雪尘与桂花雨一起,为不染片尘的剑舞一同完成了收势。

郭再兴双目通红。

谢临洲垂首看了一眼手中之剑。

他以为,这一天,还需等好久。

他望向崔渡,如果澜溪真如“梦里”那般走了,如今的他将会是什么光景呢?

崔渡热泪盈眶。

他终于见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谢临洲是一朵金尊玉贵的瓶中花。

也是一朵不惧雪原雪尘,绽放在界碑之侧的寒地之花。

我养的,崔渡想。

第40章 有写我和王爷的话本子吗

“承浆穴,中脘穴……”

“关元,合谷……”

“曲池……”

郭再兴话音刚落,一枚枚梅花针便精准无误地刺入三丈开外的人偶身上。

这是余老按照真人大小做出的人偶,内里填紧了谷物种子。

用来给崔渡练习暗器。

院里的桂花被他们打落完全,收存起来了。

郭再兴索性把练功场地转移到了枕烟阁的院子。

谢临洲和郭再兴仍旧每日跟着崔渡练八段锦,东院的人,崔渡交给云良去管了。

这日,练完八段锦,郭再兴继续指导崔渡习暗器。

“梅花针身是空心的,”郭再兴手中托起一个袖箭,“你懂医,亦可用毒。”

“梅花针向来多针齐发,针刺穴位,多不致命。”

他把袖箭递出去:“自保够用了。”

“多谢先生。”崔渡伸手接了。

“检验一下你的追物。”

话音刚落,云良掷出两条绳镖,分别缠绕固定在两颗树干上。

绳上用一段段细线坠了几十枚铜钱。

郭再兴又拿出一个铁箱,里面盛满了铁莲子。

这珠子因着是给崔渡练习用的,铸的比寻常铁莲子暗器稍大一些。

铜钱因风而动,偶尔互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眼追铜钱中空,掷铁莲子击之。”

“是。”

崔渡拾起几枚铁莲子。

这个方位,余光正巧能瞥到院中的石桌。

谢临洲坐在石桌旁,拿着剪刀剪桂花蒂萼。

桌上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竹匾,一个瓷罐。

大竹匾上铺满了桂花,蒂萼被剪落在瓷罐里,处理好的桂花被妥善放置在小竹匾上。

崔渡的铁莲子全打偏了。

桂花树承受了不堪重负的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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