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多，夜风微凉。
林叶、顾为民，以及科技部的王元友院士，三人正好同坐在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后排。
车厢里有些安静，只有汽车发动机的轻微嗡鸣声。
顾为民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看着窗外夜景的林叶，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林博士，我听胡斌说，你已经订了明天中午飞上京的机票？这么快就准备走了吗？”
听到这话，坐在另一边的王元友也是一阵惊讶，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这么急？林叶啊，这次HL-2A能这么完美地兜住人工磁扰动，你可是绝对的首功和主力！怎么刚出成绩，连口热乎的庆功茶都没喝够，这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嗯，明天十二点的飞机。”
林叶转过头，语气平静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在这边待了也差不多有一个多月了，现在都已经12月了。既然关键的隐患已经解决，实机验证也已经成功，接下来的继续验证和后续参数调整，就是你们工程组的专长了。反正庆功宴刚才也都吃完了，我继续留在这里也是打扰，也该回学校忙我自己的课题了。”
“这哪能叫打扰！”
顾为民一听，连连摆手，语气里满是挽留：“林博士，咱们的实机点火才刚刚取得初步成功，接下来还有海量的数据需要收集和分析。而且……”
顾为民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激动起来：“这次咱们在5000万度下成功压制了拓扑撕裂，这在国际磁约束领域绝对是极其轰动的大事！国家对核聚变方面的突破一直都极其重视，只要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都非常容易上央台那些重量级的新闻频道。”
“到时候不管是科技部的表彰，还是面对媒体的采访，我都希望林博士您能和我们整个西南院一起，站到聚光灯下，共享这份属于我们国家核聚变事业的荣誉！”
在顾为民看来，年轻人哪有不喜欢鲜花和掌声的？更何况这是足以光宗耀祖、名留青史的国家级荣誉。
林叶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理应站在C位接受全国人民的赞美。
然而，面对这种名利双收的诱惑，林叶却只是极其随意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用了，顾教授。”
林叶的眼神清澈而淡然：“这种工程落地上的荣誉和光环，还是完完全全地留给你们西南物理研究院吧，这三年是你们几百号人没日没夜熬出来的，我只是顺手给模型打了个补丁而已，我就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抢你们的风头，亮太多的相了。”
这番话一出。
车厢里顿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顾为民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连央视采访和国家级表彰都能视如敝屣的年轻人，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
顾为民像是下了某种极大的决心，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极其郑重地看着林叶：“林博士，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显得非常得寸进尺，甚至有些不知好歹。”
“但是，我还是想厚着这张老脸，向您提出一个不情之请。”
顾为民紧紧地攥着拳头，声音仿佛也有些微微发颤：“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真正地加入我们西南物理研究院！只要您肯来，首席科学家的位子我立刻让给您，全院上下几百号人、所有的超算算力和数据库，全部听凭您的调遣！”
“为了国家的可控核聚变事业，我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只要有您留在这里掌舵，那个核聚变界所谓的‘永远的五十年’，可能真的就不需要五十年了！”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甚至可以说是交出全部底裤的疯狂请求，林叶也是微微错愕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到，这位心高气傲的老牌物理学家，为了把自己的模型修好跑到上京去求人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连自己首席科学家的位子和整个研究院都想拱手相让，就为了把自己给彻底绑在核聚变的战车上。
这确实是有点得寸进尺了。
不过，还没等林叶开口回应。
坐在旁边的王元友院士，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直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先一步冲着顾为民骂了起来。
“老顾！你这老东西是不是今天晚上酒喝多了，脑子进水了？！”
王元友瞪着眼睛，毫不留情地指着顾为民的鼻子训斥道：“你这何止是得寸进尺，你这简直是痴心妄想！你把你们西南院当成什么宇宙中心了？”
“你也不看看林叶是什么级别的天赋！人家是能单枪匹马解决千禧年数学难题，能在国际顶刊上用数学反演给物理学界上课的绝世天才！你让他把一辈子的心血全都局限在你们那个托卡马克装置上？你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王元友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顾为民脸上了：“林叶的战场在整个宇宙底层的物理法则！在数学的大一统！他还有无数的未知领域需要去开拓，你别想用你们那个破核聚变项目就把人家给死死拴住！”
作为最清楚林叶接下来研究目标的人，王元友可是很清楚，林叶这样的天才，绝对不是扎根在某个领域上，他就应该在各种领域上都开花结果。
面对王元友这番劈头盖脸的痛骂，顾为民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满脸尴尬，却又无法反驳，只能苦笑着不说话。
看着这两位加起来快一百三十多岁的学术泰斗像小孩一样互掐，林叶也是感到一阵好笑。
“行了，王院士，您先消消气，别骂顾教授了。”
林叶笑着打了个圆场，随后转头看向顾为民，语气温和却极其坚定地表明了态度：“顾教授，您这个要求确实是有些得寸进尺了，我也确实不会答应。我帮你们修补模型，只是因为我对这个研究感兴趣，它能够帮助到我另外的研究，而我还有自己的课题和更远的目标要去做，不可能一直留在西南院的。”
听到这个毫不意外的拒绝，顾为民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果然如此。”
顾为民靠在椅背上，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在开口之前，我就已经猜到会是这个回应了，像您这种注定要站在人类科学最巅峰的人，我们这小小的池塘，确实是留不住真龙的。”
“不过没关系。”
顾为民重新打起精神，神色认真地看着林叶：“只要林博士以后没有忘记我们西南院这帮战友就行，另外……”
顾为民极其郑重地提起了当初在上京时，陈景明帮林叶敲竹杠要来的那两个核心条件：“当初请您过来帮忙时答应的条件，我们也绝对说到做到，之后我们在顶尖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包括这次取得成功，我们也预计会投稿给《Nature》或者是《Sce》，让全世界都看看我们的成功，到时候一作的位置绝对会将您的名字填上去。还有那一千万的经费，等明年的专项经费下来后，我们也一定立马安排。”
听到顾为民主动提起这茬，林叶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挑了挑眉。
“你不说这事儿，我还差点给忘了。”
林叶看着顾为民，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语出惊人：“对于这两件事，首先，论文的署名我不需要，这种一作的位置我本身也不需要，它也应该属于你们，要是你们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到时候在论文最后的致谢名单里，顺带提一句我的名字就行了。”
“至于那一千万的经费……”
林叶顿了顿，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具野心的光芒：“这笔钱我暂时也不需要用到。不过，顾教授，你得先在你们西南院的账上给我留着。”
“既然那笔钱是国家拨给可控核聚变的专项经费，那么在未来的某一天，等我觉得时机恰当的时候，我肯定也会把这笔经费用在更高级、更彻底的核聚变技术上。”
林叶嘴角微微一勾：“说不定到时候，这笔钱，还得继续花在你们西南物理研究院的头上呢。”
“轰！”
听到这番话，顾为民不仅没有因为林叶拒绝拿钱而感到轻松，反而整个人激动得浑身都在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林叶虽然拒绝了加入西南院，但他在未来的某一天，总有一天还是会带着更好的技术，重新回到他们这里！
那一千万的“欠款”，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纽带，把这位当今世界最顶尖的数学和物理双料天才，和他们西南物理研究院的命运，极其紧密地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顾为民激动得连连点头：“好！好！林博士，那笔钱我们西南院就是饿死，也绝对给您原封不动地留在账上！随时等您回来调用！”
而坐在旁边的王元友院士。
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林叶那种视千万巨款和顶刊一作为粪土，却又极其巧妙地保留了国家科研香火的极其豁达的做派。
这位老院士也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深深地为林叶这一举动感到感慨万千。
“难怪啊……”
王元友看着林叶，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和敬意，感慨地说道：“难怪这段时间，我在上京的学术圈子里，经常听到那帮人说，林叶这小子不仅脑子是个怪物，在学术品德和格局上更是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今天，我这把老骨头算是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
能在十九岁这样的年纪，拥有着足以藐视全世界的恐怖天赋，做出了足以改变大国命运的逆天成就；却依然能够保持着这种不贪名利、一心只向着终极真理和国家大义迈进的高尚品德。
王元友在心里极其笃定地下了一个判断。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未来的岁月里，注定会成为人类科学史上，一位极其伟大的丰碑式人物！
面对这两位老一辈科学家的极度推崇和赞美，林叶只是谦虚地笑了笑，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
商务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
“呲——”
随着一声轻微的刹车声，车子稳稳地停在了林叶下榻的那家酒店大堂门口。
林叶下车后，向他们挥挥手，便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