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卿也是被震撼得久久无法言语。
他双手死死地扣住沙盘的木质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了一层惨白。
“疯了……”
“你们简直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张云卿咬着牙,像是在看着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李想。
“你知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且不说秦钟能不能在那一瞬间斩断阴天子的因果,就算他能斩断……”
“你们怎么保证他的灵魂在逆流阳世的过程中,不会被空间乱流撕成碎片?”
“你们又怎么保证,那具所谓的先天无垢肉身,真的能够承载得住一个曾经染指过至高规则的灵魂?!”
面对张云卿那近乎于咆哮的质问。李想的神色,却依旧如一汪死水般平静。
“我当然知道其中的凶险。”
李想的眼神深邃,【心猿意马】的特性将他所有的恐惧和杂念统统斩碎。
“这计划的成功率,或许连一成都不到。”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李想看着张云卿,反问道。
“张兄,你也是军统的副局长,你看看外面的魔都,看看那源源不断从奈何金桥上涌入阳世的百万鬼军。”
“如果师兄彻底被阴天子的规则同化,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幽冥大帝。”
“你觉得,仅凭阳世现在的力量,能挡得住整个阴曹地府的倾巢而出吗?”
“我们别无选择。”
“要么赌这一把,把师兄从那个王座上拉下来,直接从根源上摧毁阴曹地府这次跨界圣战的最高统帅,让群鬼无首。”
“要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新朝化作人间鬼蜮,大家一起闭目等死!”
李想的话,字字诛心,犹如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所有虚伪的幻想,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张云卿的面前。
张云卿沉默了。
他那双锐利的丹凤眼剧烈地闪烁着,大脑在进行着疯狂的利弊权衡。
李想没有去催促,他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冷茶,借此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其实,他今天之所以顶着压力,直接掀了底牌,将这个绝密计划和盘托出,并非是他李想有多么的无私和高尚。
而是因为他有着绝对清醒的自我认知。
“我虽然战力可以逆伐三境,甚至在底牌尽出的情况下能在第四境面前保命。”
“但这可是要去硬闯被阴曹地府重兵把守的禁区,去挖一个能够布下极死而生大局的恐怖人物的坟墓,还要布置接引阴天子灵魂的逆天大阵。”
李想在心底暗自盘算着。
“光凭我,加上郭开、楚天、林玄枢他们这几个残兵败将。”
“就算我们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子?”
“且不说我们能不能顺利潜入临江城,单单是那布置阴阳倒转大阵所需要的海量天材地宝、极阳之物,以及用来遮掩天机、欺瞒大道的顶级法器……”
“把我们这几个人抽筋扒皮卖了,也凑不齐这其中的万一。”
李想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张云卿的身上。
“所以,我必须借助外力。”
“只有倾尽北洋之力的底蕴,调动军统最核心的资源,派出真正能够镇压一方的大宗师级强者为我们护道……”
“这个计划,才有一丝落地的可能。”
“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全部底牌,张兄你会怎么选?”
作战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张云卿终于抬起了头。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震骇与慌乱,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统军大将的冷酷与决绝。
“好。”张云卿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吐出一个字。
“这计划虽然疯狂到了极点,但正如你所说,在必死的绝境面前,任何一线生机,都值得我们拿命去豪赌一把。”
“如果真的能从根源上瓦解阴天子的位格,别说是搬空半个军统的宝库,就算是倾尽整个大新朝南方的底蕴,这笔买卖也值了!”
听到张云卿的表态,站在李想身后的郭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有北洋军阀在背后兜底,这件事的成功率瞬间就从虚无缥缈变成了触手可及。
然而。
李想还没有来得及露出笑容。
张云卿的话锋却突然一转。
他看着李想,眼神中不仅没有了刚才的激昂,反而透出了一股深深的、令人感到绝望的无奈与苦涩。
“但是,李想。”张云卿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凄厉笑容。“你刚才说,要去临江城,去秦钟太奶奶的坟墓里找那具先天无垢肉身?”
“是。”李想眉头微皱,察觉到了张云卿语气中的异样,“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张云卿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幅悬挂在墙上的巨大地图前。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南方那原本应该标着临江城的位置。
“不仅有问题,而且是一个根本无法解决的死结。”
张云卿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战栗。“李想,你们在阴曹地府被困了半年,对外面的局势一无所知。”
“你们以为,临江城还是半年前那个虽然遭遇了鬼祸,但依然在人类掌控之中的小县城吗?”
张云卿转过头,看着李想和郭开,一字一顿地说道。
“临江,已经没了。”
“什么?!”
李想霍然起身,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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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没了?!”
郭开更是急得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张云卿的袖子:“少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爷爷可是留了后手在那里的啊,八门武馆还在那里啊!”
张云卿没有理会郭开的失态,他任由郭开抓着自己的衣袖,目光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被他用粗重的黑色墨笔,画了一个巨大叉号的位置。
“我说没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张云卿的声音仿佛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透着彻骨的寒意。
“黑天老鬼在临江地底埋下的真正后手,那条直接连通着枉死城的黄泉主通道,轰然爆发。”
“那是数以百万计的阴曹精锐,以及由赤尻阎王亲自率领的极道阴将……”
张云卿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了那份让他至今仍感到恶寒的绝密战报。
“临江城守军全军覆没。”
“整座城池,不仅被鬼军屠戮一空。”
“更可怕的是……”
张云卿重新睁开双眼,看向李想,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的事实。
“那条被引爆的黄泉通道,因为阴阳两界法则的剧烈碰撞,产生了恐怖的变异。”
“忘川河的水,倒灌进了阳世。”
“如今的临江城,方圆百里之内,已经被纯粹的黄泉死水和浓郁到极点的冥界法则彻底淹没。”
“那里,不再是我们人类的疆土。”
张云卿深吸了一口气。
“那里,现在被我们军方,以及天下所有的道统,列为了最高级别的人族禁区。”
人族禁区!
这四个字,就像是四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地插进了李想和郭开的心脏。
“连大宗师都不敢轻易踏足。”张云卿的语气沉重如铁,“忘川河水倒灌,那里的天地规则已经被阴曹地府彻底同化。”
“任何活人,只要踏入那片禁区半步,无论是你修的武道罡气,还是道家雷法,都会在瞬间被那股纯粹的死亡规则剥夺生机,化作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更别提,在那片禁区里,还驻扎着无数为了守护黄泉通道而留下来的高阶鬼王和不死亡魂。”
张云卿看着脸色渐渐阴沉下来的李想。
“李想,我知道你们的计划很完美。”
“但现实是,我们根本进不去临江城。”
“别说是去挖坟找肉身,就算是想要靠近那片区域的边缘,都是十死无生。”
死局。一个在战术上堪称完美,却在战略地图上被彻底封死的绝境死局。
郭开颓然地松开了张云卿的衣袖,魁梧的身躯踉跄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沙发上,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庞。
“怎么会这样……那我们岂不是白谋划了……”
“秦钟他难道就真的只能永远坐在那个鬼位子上,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了吗?”
作战室内,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绝望的死寂。
李想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被画了黑色叉号的“临江城”。
幽蓝色的【法眼】光芒在他的眼底疯狂闪烁,【寻龙本能】在识海中超负荷运转,试图从这无解的死局中,强行推演出一丝破绽。
“一定有办法的……”
“天地不仁,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只要是阵法,只要是绝地,就一定会有生门!”
李想的大脑在沸腾,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忘川倒灌……法则同化……人族禁区……
突然。
李想的脑海中,闪过了一道灵光!
他想起了在阴曹地府,在青龙窟内窟的深处,那只伪装成小黄狗的混沌幼崽帝江。
“帝江是凶兽混沌,它连阴曹地府那最核心的血祭大阵阵基都能当零食啃!”
“忘川河水虽然是极阴死煞的汇聚,但归根结底,那也是由帝江尸骸演化而来的能量!”
李想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张兄!”李想看着张云卿,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
“临江是禁区不假,忘川河水活人沾之必死也不假。”
“但我有办法进去!”
“只要军统能给我提供足够的掩护,能在外围牵制住那些鬼王,我就有把握,带着特攻队,活着穿过那片死水,摸到师兄太奶奶的坟前!”
听到李想这番掷地有声的保证,张云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了解李想,这个男人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空话。
既然他说能进,那就一定藏着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逆天底牌。
“你确定?!”张云卿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李想,“那可是连大宗师都能吞噬的禁区!”
“我确定。”李想斩钉截铁地点头。“只要你给我配备最顶尖的防具,最好的敛息法宝,以及在关键时刻能为我们争取一炷香时间的超级强者。”
“这趟活,我接了!”
张云卿看着李想眼中那燃烧的火焰,他知道,这已经是目前唯一能够拯救局势,也是唯一能够拯救他那位憨厚师兄的办法了。
“好!”张云卿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既然你敢拿命去拼,我张云卿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奉陪到底!”
“你需要的人手,资源,法器,我全包了!”
“我现在就去请郭局长出关,就算是绑,我也要把几个老怪物绑来给你们当开路先锋!”
张云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办公室的大门走去,准备去调集军统最核心的底蕴。
然而。
就在张云卿的手刚刚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他突然停了下来。
整个人的动作,僵硬在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
李想察觉到了不对劲。“张兄?怎么了?”
张云卿没有转头,他的手死死地握着门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李想和郭开。
在那张向来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俊美脸庞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抹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惨白与苦涩。
他摇了摇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深深的绝望。
“晚了。”张云卿的声音,沙哑得就像是在沙漠里干渴了三天三夜的旅人。“一切都晚了。”
李想心头一沉:“什么意思?什么晚了?”
张云卿松开了门把手,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缓缓地走回沙盘前。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极快地勾勒出了一个繁复至极,透着无尽森严杀机的北洋最高军令阵法。
“嗡——!”
随着阵法的成型。
作战室那原本厚重的大门,以及四周的墙壁、天花板,瞬间被一层肉眼可见的暗金色光幕所笼罩。
隔绝军阵。
四门落锁,铁血封天。
这是一种最高级别的军事封锁阵法,一旦开启,不仅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任何声音、神识、甚至是一丝一毫的气机,都绝对无法渗透进来。
这间作战室,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绝对与世隔绝的孤岛。
看着张云卿这等如临大敌、甚至可以说是破釜沉舟的举动。李想和郭开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少帅……你……你这是干什么?”郭开咽了一口唾沫,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大祸临头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