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叮、叮、叮。

李长策的嘴突然变得好笨。

竟然说不出要许什么愿来。

其实他有很多很多心愿,想从军,想变强,想替师父杀光那些挡路的人,但这些话齐齐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呆呆站了半天,最后在心里说,老天爷,让魏聿长命百岁,让魏聿心愿得偿。

同样想让魏聿长命百岁的还有宋雪客。

淮湖道的风波只是因为年关而短暂告一段落,魏聿少说还要在淮湖道待个半年。

宋雪客去查检太白楼别的分号,年后不忘一辆马车把叶翁也接了淮州。

叶翁抵达府衙,把药箱往桌上一放,目光落在魏聿脸上,眉头就拧了起来,“魏大人,你面色比在玉京时又差了几分。把袖子挽起来。”

魏聿还没说话呢,李长策在旁边看着,忽然站起来,走到魏聿面前,亲手把他的袖子挽了上去。动作又快又轻。

叶翁搭上脉,闭上了眼睛,诊完脉后就被气的站了起来。

“魏大人,性命之忧,岂可儿戏!”

魏聿无奈。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但凡他在淮湖道大张旗鼓地找大夫问诊,下一刻他就能被人以身体不宜代天巡狩的借口给抬回玉京,功亏一篑。

叶翁管不着官场的事,直被魏聿气得在屋里打转,最后一拍桌子,开了新药方,一日三碗汤药一碗不落地灌着魏聿喝。

于是魏聿的苦日子开始了。

是真苦,叶翁多加了足足五钱黄连。

在叶翁受托去照看厉婵的腿后,盯着魏聿喝药的差事就落到了李长策头上。

知道魏聿身体不好,李长策宛如请神上身。

请的是曹平。

魏聿有时候在书房批公文,有时候在院子里和文吏说话说话,有时候在卧房小憩,但不管他在哪里,到了时辰,一抬头,总能看见李长策端着托盘站在三步开外,脸上带着一种和曹平如出一辙的表情。

慈爱,却不容拒绝。

“师父,该喝药了。”

“放着,等凉了再喝。”

“已经晾过了。现在是温的,正好入口。”

“……”

魏聿端起药碗喝光,把空碗放回托盘上,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到底是我徒弟,还是我师父?”

李长策端着空碗,露出了一个笑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您自己说的。当儿子的照顾父亲,天经地义。”

魏聿被这句话当场噎住了。

他发现李长策比以前难对付多了。

聪明孩子长大了果真不好骗。

一日,李长策照例端着药去盯魏聿,结果踏进书房却扑了个空。

他在府衙里找了一圈,最后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找到了魏聿。

魏聿让人搬来了一个竹制的摇椅,自己躺在上面,膝上扣着一本书,闭着眼睛,像是在冬日暖阳下看书看到一半睡着了。

李长策缓步走过去,轻轻将药碗放下,随后半蹲在了摇椅旁。

院子里有鸟在叫,声音轻轻的,时不时响起一声。

李长策看着魏聿的侧脸。

他想起以前很多个瞬间,魏聿也是这样睡着了,某一次他想伸手去碰一碰那片睫毛,但也仅敢想一想而已。

魏聿睡着的时候和他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

醒着的魏聿是魏大人,轻描淡写就能地说出要人命的话。

但睡着了的魏聿眉头没有皱起来,嘴角也没有绷着。

只有睡着了,他才能有片刻安宁。

李长策细细地看着。

好看。

他一直都觉得魏聿好看,满玉京的人也都觉得魏聿好看,来淮湖道了也多的是人觉得魏聿好看,这不算什么新鲜事。

但他紧接着心里又冒出来第二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想把这个人藏起来。

藏到一个不用和满朝文武斗,不用天不亮就起来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的地方。

这念头和狼藏食没什么两样。

属于他的,他就要护住,谁也不许碰。

鬼使神差的,李长策抬起手,用指节凑到了魏聿的脸侧。

他想轻轻碰一下。

轻轻挨到一下就好了。

就在他的指节即将触到那片苍白的皮肤时,魏聿的睫毛动了一下。

李长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回缩,却在缩到一半时突然被魏聿扣住了手腕。

“不敬师长。”魏聿睁开了眼。

他的手指扣在李长策的手腕上,触感烫得让他有些讶异。

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肤底下燃烧,脉搏在他指腹下突突地跳。

魏聿其实是醒着的。

他不睁眼,只是因为一睁眼肯定又要被催着喝药。

他就是这样的犟种,该做的事他会做,但一被人盯着,他就不想干

了。

他本来打算继续装睡,却感觉到李长策的呼吸在靠近,就忍不住睁开了眼,想看看这个徒弟到底在干什么。

结果就对上了李长策的眼睛。

离得很近,咫尺之间,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脸。

李长策被抓了个正着,身体往后退了退,但脸上还强撑着镇定,甚至不打算自己从魏聿的手中抽回手。

“师父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魏聿松开了手,从摇椅上坐起身来。

桌上的汤药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碗壁是温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漆黑的药汁,眉头拧了起来,终究还是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魏聿把空碗搁好,瞥了李长策一眼。

“以后不用天天盯着我喝药,叶翁新开的方子我有数,一顿不落。”

李长策接过空碗,没吭声。

不吭声的意思就是,他不答应。

魏聿看着他这副闷声不响的倔样,忽然觉得有点无奈。

对着这个徒弟的时候,有时候话到了嘴边,总觉得轻了不是重了不是。

“李长策。”

“在。”

“从今天起多加一门新课,算账。”

将帅不光要会打仗,还要会管粮草。

一军之命在粮,粮之命在账,账目不清,粮草会从各个地方出纰漏。

魏聿本来是想三月再加这门课。

可看着李长策那张肃着的脸,就想让他被苦一苦,提前苦一苦,最好苦得也变了神色。

李长策不但不觉得课业繁重,反而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脸板得更紧了。

“谨尊师命,求之不得。”

第24章 和我的尚方宝剑说去吧

隆启二十九年,二月二,龙抬头。

淮州城的雪还没化尽,沿街的铺子已经摘了年下的桃符,换了寻常招子。

所有人都以为淮湖道安生了。

盐商罢市被破了局,漕帮换了新主,织造局的钱安押解进京,四府牌面上的人物该换的换了,按常理,钦差大人也该消停消停了。

但魏聿不按常理。

魏聿卷土重来了。

现在站在淮湖道列位面前的不是普通的魏聿。

是尚方宝剑在手,如帝亲临,行先斩后奏之权的淮湖道活阎王、隆启帝的现任心肝儿。

魏聿消停了一个月,在李长策事无巨细的照料下养好了身体,在不影响他一手持鞘一手拿剑后,魏聿就坐不住了,脚步轻快地召集人马,跨出了府衙。

李长策跟在魏聿身边,朴刀背在身后,他来淮湖道以后就顶替了何啸之前站的位置,往魏聿身侧一站,活脱一只亮出獠牙的猛兽,只一记目光就能让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缩了回去。

可魏聿一回头,他又成了乖得不行的金猊。

“师父,咱们这是去哪儿?”

魏聿的嘴角勾起一抹李长策十分熟悉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巡城。”

“淮州城?”

“淮州城有什么好巡的。”魏聿一夹马肚,马蹄踏过青石板,“从淮州出发,沿运河一路往南,一座城一座城地巡。我倒要看看,这淮湖道到底还有多少人觉得我魏聿只敢在州府里撒泼。”

从魏聿祭出尚方宝剑这天起,淮湖道就又刮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魏聿带着重新整编后的三百禁卫,骑着马,沿着运河挨个巡过去。

每到一个地方,他先看官仓里的盐,看灶户名册上的名字是不是真的,人是不是还活着,看新设的官盐铺子开张了没有,看漕帮的船是不是准时来运盐,按新价付银子。

然后在衙门里坐下,把从文书到衙役再到管盐仓的小吏挨个拎过来问话,能答上来的放回去,答不上来的摘掉乌纱帽,换人。

这还只是开始。

这桩事查完了,魏聿又把当地官员的名册往桌上一拍,开始调历年文卷,从赋税收支翻到河工拨款,从盐引批文翻到漕运关文。

他能从一页流水账里揪出一个数字不对,然后顺着那个数字翻出一整串贪墨的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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