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华抬头看着韩颂。
“小颂，大爷活了这辈子，见得多了。”
“早些年，那些倒腾东西的，被抓起来游街、蹲大牢的，多得数不清。”
“虽说现在政策放开了，可这政策说变就变，谁也保不齐明天是啥样。”
韩国华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
“你弄这么多货，动静闹得这么大，万一哪天……”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
他在担心韩颂的安全。
在他眼里，这种“倒爷”行径，依然是走在刀尖上。
韩颂看着爷爷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他能感受到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恐惧和关切。
“大爷，我明白您的意思。”
“但我有路子，绝对安全。”
“南边那边有大厂子撑腰，我这执照也是县里王科长亲手批的。”
“咱们这不是投机倒把，是帮着国家解决老百姓买不到东西的困难。”
韩颂给这门生意披上了一层大义的外衣。
他知道韩国华最看重名声和规矩。
“再说了，我也不是瞎闯，我每一步都留着后手呢。”
韩国华盯着韩颂看了很久。
他在这个侄子身上，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自信。
这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那种见过大世面、手里握着底牌的笃定。
“你有成算就行。”
韩国华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插回腰间。
“大爷老了，管不动你们了。”
“但你得记着，万事求个稳。”
“要是真出了啥事，别硬扛，回家大爷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能护住你。”
韩颂心里动了一下。
这种朴素的亲情，以前从爷爷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感受过了。
“我知道了，大爷。”
韩颂郑重地应了一声。
韩国华站起身，紧了紧大衣。
“行了，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进城呢。”
韩国华转身往外走，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老。
韩颂站在院子里，目送他离开。
次日天刚亮。
韩旭光借来一辆倒骑驴三轮车，停在老院子门口。
韩颂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
韩旭光挽起袖子，将堂屋里的纸箱一个个搬出来，码放在三轮车的车斗里。
纸箱堆得很高。
韩旭光扯过一块破旧的粗帆布，盖在纸箱上，用麻绳在车斗四周绕了几圈打上死结。
“装好了。”韩旭光拍掉手上的灰土。
韩颂走到车斗旁，坐在边缘的空隙处。
韩美华也从院里出来跳上车：“爹说，现在入冬了家里没事，让我和大哥一起帮你看店。”
“行。”
韩颂自然答应：“有你在我和旭光哥也能轻松不少。”
韩国华从隔壁院子走出来。
身上裹着那件泛白的旧军大衣，双手揣在怀里。
“爹，你咋也出来了？”韩旭光跨上三轮车的车座。
“我跟你们一块进城。”韩国华没多废话，走到三轮车侧面。
昨天晚上他越想越不放心，还是亲自护送他们进城安全。
韩旭光双脚用力踩下踏板。
三轮车缓缓驶出巷子。
土路坑洼不平。
车轱辘压过冻土疙瘩，车斗猛地颠簸。
韩美华双手死死抓住车斗的木板边缘。
韩国华走在三轮车侧后方，步子迈得很大。
他的视线在路两旁的枯草丛和树林里来回扫视。
右手一直揣在军大衣的怀里，没有拿出来过。
韩颂坐在车上，视线落在韩国华鼓起的右侧胸口。
那里隐约透出一条长长的硬物轮廓。
“大爷，你怀里揣的啥？”韩颂压低嗓门。
韩国华转头看了看四周。
确定附近没人，他掀开大衣的一角。
一截黑乎乎的铁管露出来。
是那把打猎用的双管土枪。
韩颂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带这玩意干啥？”韩颂问。
韩国华把大衣重新裹严实。
“这穷山恶水的，推着这么大一车东西进城，半道上碰见劫道的没个硬家伙镇不住场子。”
韩国华的话让韩颂心头一紧。
这世道并不太平。
车匪路霸不是传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这满车的物资，在那些亡命徒眼里，可都是钱啊。
要是真有人半路拉根绳子拦车，没这把土枪他们今天连人带货都得交代在半路上。
韩旭光把三轮车蹬得飞快。
遇到岔路口和密林，韩国华的步子会放慢。
右手死死扣着怀里的枪托。
一路提心吊胆。
运气不错，没有遇到拦路的人。
两小时后，三轮车驶入县城南部的巷子。
停在老院子门口。
韩颂掏出钥匙，打开黑漆木门。
韩旭光把三轮车推进院子。
韩国华站在门口，往巷子两头看了看。
“行了，东西送到了我回去了。”韩国华转身。
“大爷，进屋喝口水再走。”韩颂喊住他。
“不喝了地里还有活，你们几个在城里机灵点，有事找人回村捎信。”
韩国华摆摆手，抄着手顺着原路往回走。
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韩颂关上院门，插上门栓。
“干活。”韩旭光解开麻绳，掀开帆布。
三人开始卸车。
纸箱逐一搬进正房。
韩旭光把那套从废品站买来的红酸枝桌椅挪到墙角。
腾出中间一大块空地。
韩美华找来扫帚和抹布，把屋里的灰尘扫干净，窗台擦得透亮。
纸箱被拆开。
洗衣粉、万紫千红雪花膏、大白兔奶糖。
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临时搭起来的木板货架上。
韩颂指挥着摆放位置。
“糖和雪花膏放前面，洗衣粉和肥皂放后面。”
韩美华手脚麻利地整理着货架。
韩旭光拿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记账。
“兄弟，咱们这店起个啥名？”韩旭光咬着铅笔头问。
“就叫大众百货。”韩颂定下。
“大众百货，这名气派。”韩旭光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四个字。
忙活了一上午。
货架全被填满。
韩旭光满头大汗，坐在长凳上。
“这就算是正经买卖了？”他看着满屋子的货。
韩美华端着两碗水走过来，递给韩颂和韩旭光。
“二哥，你以后就是这大众百货的掌柜了。”韩美华打趣。
“那是。”韩旭光挺直腰板。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拍门声。
“砰砰砰。”
“有人在家没？”
韩旭光放下水碗，站起身。
“这刚收拾完就有客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