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刘三爷三句话不离他爹,苏棠心思微动,踌躇了片刻。
索性借着这个机会,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紧紧地盯着刘三爷的眼睛。
“三爷,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有件事我一直憋在心里想问您。”
“当年我老爹突然暴毙之后,您为何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仅是您,还有那些当初跟着您一起去过我家的那些叔伯们,为什么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苏棠的这几个问题,犹如连珠炮一般,直戳刘三爷的心窝。
山洞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刘三爷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眼神开始闪躲,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半截早就干瘪的草根,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似乎在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某种情绪。
这种毫无意义的动作持续足足了半盏茶的功夫,刘三爷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
“罢了,既然你小子今天救了我的命,而且你现在也算是能独当一面的汉子了。”
“有些事,也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
刘三爷吐出嘴里的草根,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山洞外的黑暗。
“其实,你老爹的死……是我们这群老兄弟,欠你们老苏家的,几辈子也还不清的血债!”
苏棠瞳孔猛地一缩,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绝对是一个惊天大秘密!
“你爹应该和你说过,他曾在北境军营里当过差吧。”
苏棠点了点头,他的脑海里有这段记忆
“没错,他老人家说当年是被强行拉去服徭役的,只是这一去便去了六七年之久,最后还是因为受了重伤不堪驱使,才被放回家的。”
刘三爷闻言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喃喃道
“他是骗你的,我和你老爹,当年都是大乾北境,御北军营里的重甲老卒。”
刘三爷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仿佛带着血腥味。
“你老爹因为替我挡了一枪,伤了肺经,只能提前拿了点遣散银子,从军伍里离开,回到了这青山村。”
“当时正逢韩秉忠反叛占据奉岭一带,重伤老卒归乡不得不隐瞒身份才得以保全性命,所以你爹对谁都没说过他在御北军营的事。”
“我们本以为他能在这村里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可是,就在你老爹离开后不到三年,北边的蛮族,突然不知道发了什么疯!”
刘三爷的双眼猛地瞪圆,眼中迸发出刻骨的仇恨。
“足足万余蛮族铁骑,竟然奇迹般地绕开了我们御北军镇守的天险武威关!”
“他们长驱直入,直接杀进了大乾北境腹地,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十室九空!”
“我们御北军得到消息后,连夜急行军,拼了命地在后面追赶。”
“最后配合其余几个驻地的守军,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才勉强把那些狗娘养的蛮族赶出了大乾的疆土!”
说到这里,刘三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眶变得通红。
“打退了蛮子,我们本以为能立下战功,哪怕没有赏赐,至少也能得个安稳。”
“可是……可是京城里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御史言官,为了给惊恐万分的皇帝老儿一个交代!”
“他们竟然联名上书,弹劾我们御北军统领张朝麟将军镇守边关不利,养寇自重才导致蛮族入关,等九条大罪!”
“皇帝一道圣旨下来,直接褫夺了张将军的兵权,用囚车锁着,要押往京城问斩啊!”
苏棠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上面犯错下面背锅、为了平息众怒而推出替死鬼的戏码,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屡见不鲜!
“张将军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这一营的兄弟,全都是他的贴身亲卫!”
刘三爷咬牙切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将军蒙冤,我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所以,我们在押解的半路上准备劫了囚车……反了他娘的!”
刘三爷说出“造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丝毫后悔。
“可是人心不齐啊,出了叛徒走漏了消息,负责押解的禁军精锐和当地守军提前设下了埋伏!”
“我们那点人,根本就不够塞牙缝的。”
“一场血战下来,张将军为了不连累我们,当场自刎!”
“我们一营的亲卫,被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我刘老三命硬,带着最后几十个浑身是血的兄弟,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逃进了深山!”
苏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刘三爷他们只能在夜里出现了。
因为他们,全都是大乾朝廷通缉的谋逆钦犯!
一旦暴露,就是凌迟处死、诛灭九族的大罪!
“我们无路可走,天下虽大,却全都是缉拿我们的海捕文书。”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只能带着几十个伤残的兄弟,逃到了距离北境还不算太远的青山村,投奔了你老爹。”
刘三爷满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你老爹是个真汉子,是个重情重义的铁血汉子!”
“他明知道收留我们是满门抄斩的死罪,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为了不让村里人发现,他半夜带着我们,趁着夜色摸进了这青云山最深处的绝地里安顿下来。”
“可是,我们要吃饭啊!几十个残废的老兵,要吃粮,要伤药!”
刘三爷说到这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粗糙的脸颊滑落下来。
“你老爹把他那点可怜的遣散费全砸进去了,甚至连家里的口粮都偷偷背上山给了我们。”
“家底掏空了,为了给我们买过冬的棉衣,他……他竟然听信了县里那几个赌鬼的鬼话!”
“那帮畜生给他下了套,把他骗上了赌桌,说是能赚大钱!”
苏棠听到这里,双拳瞬间死死地握紧,前身记忆里的情绪在迅速翻涌。
难怪!难怪在原主的记忆里,一向老实本分的老爹会突然去赌钱,甚至一夜之间输光了家产!
“结果你也能猜到,他被坑得倾家荡产,输得干干净净!”
“你老爹本就因为当初替我挡枪伤了肺,受了这种奇耻大辱和大起大落的刺激……”
“他离开县城后,在村口一时激愤,直接呕出了一大口黑血,就这么……活生生地被气死了啊!”
刘三爷放声大哭,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拼命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是我们害了他!是我们这群老不死的拖累了他!”
“我们都是朝廷要犯,哪里敢出山去见你?哪里敢去给你老爹送终?”
“我们甚至连你被卖去林家当赘婿,都只能躲在深山里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啊!”
“没了你老爹的接济,我们这些人在山里,只能靠着像野兽一样打猎为生,自生自灭。”
苏棠久久地沉默着,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大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老爹为了兄弟情义,竟然默默地扛下了如此惊天动地的重担,最后甚至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这件事上没有真正的恶人,只是苏棠默默的把前身对老爹称呼中的赌鬼两个字去掉了。
“三爷……”苏棠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些兄弟……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刘三爷擦了擦眼泪,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中满是凄凉。
“刚进这青云山的时候,我们这一营还有四十七个人。”
“经历过三年的寒冬、饥饿、伤病,还有山里层出不穷的猛兽……”
“到了今天,算上我这个半死不活的。”
刘三爷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怆。
“就只剩下七十六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