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视频时长只有28秒。
画面是一间逼仄的保安岗亭。
白炽灯管一根亮一根不亮，把人的脸切成阴阳两半。
一个穿着黑色保安制服、胸前编号都看不清的小伙子，把手机架在岗亭的窗户框上，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
停顿两秒，松开。
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一个红色塑料凳，大概那就是他的“行李箱”。
他抬起头，用带着浓重冀北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我顶你个肺。”
说完了，他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又赶紧捂住嘴，像是怕被队长听见。
视频到此为止。
对于这个视频能进入二轮评选，宁皓有点不理解。
“林老师，这个好像很一般啊。您是看中他身上什么东西了吗？”
林时看宁皓一眼，回答俩字：“暖场。”
“……”宁皓一阵无语。
但林时是投资人，投资人说啥都对。
于是宁皓点开第二个视频。
这个视频倒是长了一点。
画面是杭城某个小区的中心花园。
阳光很好，背后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
一位烫着卷发、穿着印花衬衫的阿姨站在画面正中央，手里拉着一辆买菜用的折叠小拉车。
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叔叔从后面走过来，两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叔叔的手很大，几乎盖住了她半张脸。
阿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不是演出来的僵硬，是真的被人突然捂住眼睛的那种不适应。
她伸出手往后摸了两下，嘴里嘟囔着杭州话：“啥宁啊？做啥？”
叔叔松开了手。
阿姨低头一看，小拉车不见了。
画面外则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笑声，大概是女儿或儿媳，正蹲在画面外把小车拖走。
阿姨看着地上空空的，愣了一秒，然后对着镜头，用杭城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我顶你个肺。”
说完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倒是后面的叔叔，不停的送上彩虹屁：“太棒了！简直跟刘晓庆似的！当年我就是看中你这点，才追的你！你肯定能选上，不用问了！选不上我去砸他们剧组！”
“你搞搞灵清，乱话三千！”阿姨嗔道。
但肉眼可见脸上有一抹羞涩跟幸福的红晕漾开。
“呃，这个倒是真的还可以。只可惜麦克有不少的动作戏，她这个年纪肯定做不来。”宁皓点评道。
林时没说什么，只是道：“下一个。”
第三个投稿视频。
画面是在工厂宿舍。
上下铺、凉席、粉色的遮光帘。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坐在下铺床边，看起来很紧张，一直咬着嘴唇。
她盯着镜头，足足深呼吸了三次。
本以为终于要开始表演了。
谁成想，她突然把手机放到床上，然后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宁浩一脸问号的看向林时。
意思是：这种视频也能入选？意义在哪里？
林时微微一笑：“或许有一天，有一个跟她类似的工厂女孩，也会如此这般挣扎犹豫之后，最终迈入娱乐圈。实现人生的自我超越。”
宁皓沉默片刻：“好吧，那就给她回复一句加油。”
说完，找到这个视频的投稿邮箱，打了一行字：“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加油！”
而宁皓不知道，林时其实说的是后世一个叫做杨超越的女孩。
林时当时有感而发，顺手就把这个视频也加入了二轮筛选。
或许这就是第二个杨超越呢？
只可惜，宁皓没看上。
第四个，是一个火锅店员……
第五个，是一个出租车司机……
第六个，是一个写字间白领……
就这样，林时跟宁皓连续看了五六个小时。
最终能够让宁皓点头称赞的，一个都没有。
倒是林时，执意留下了几个。
而当宁皓丧失最后一丝希望，打算离开之时。
忽然一段视频出现在他面前。
画面不是内地，而是香江街头。
一个穿着深灰色Polo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的男人站在出租车候车点。
有人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镜头没拍到那个人，只能看到一截深色的袖子。
男人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酝酿怒意。
只是当捂住他眼睛的手松开之后。
他低头一看，行李箱不见了。
他立马抬起头，说出那句经典的台词。
“我顶你个肺。”
发音不标准，尾音上扬，带着粤语母语者说普通话时特有的生涩。
嘴角没动，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种极度疲惫的、被这个世界的愚蠢反复殴打过多次，终于连发火都懒得发的倦怠感。
刷！
宁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这人绝对是专业的！”
“这个眼神，这个表情，还有这种游刃有余的节奏把控，就算不是科班出身，也是身经百战的老戏骨！”
宁皓说着，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又放了一遍。
然后又放了一遍。
“这人看着好像有点眼熟，谁啊？”林时也眼睛一亮，问道。
“不知道。我看看邮件后缀……叫什么张达名。”
“张达名？”林时越听越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打开网页一搜。
瞬间儿时的记忆袭上心头。
霍，这不是宋世杰吗？
1997年香江收视冠军《状王宋世杰》的主演，就是他！
只不过后来资源就慢慢的少了，最出名的就是一部《买凶杀人》。
没想到，他竟然也看到了《石头》剧组的海选，愿意试一试！
别说，这人身上兼具喜剧跟正剧风格，还真挺适合麦克这个角色的！
于是林时当场拍板：“直接问他，多少钱愿意来！”
“好！”
宁皓也不啰嗦，他同样心动了。
当即按照邮件上面留下的电话，打了过去。
嘟嘟嘟……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那头看到是内地来电，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是谁。
直接切换成普通话，道：“你好，是……宁导吗？”
他看来对《石头》剧组做了一定功课，知道宁皓的姓名。
宁皓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我们对你的演技非常认可，非常期待你来剧组报道。关于片酬，你想多少？我们剧组虽然预算不多，但只要合理，我们还是会尽量满足的。”
宁皓本以为对方一定会报出一个不菲数字，至少也不会低于连缙的费用。
谁知，对方报出的数字，却吓了宁皓跟林时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