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题目之前,说点题外话。”
“这年头儿……”
王烁开口就是京腔,而且他从来不掩饰这一点,甚至刻意张扬。
就跟后世所说的通天纹八旗子弟一样,他觉得这是一种骄傲。
“有些东西就跟那庙会里的糖人儿似的,瞧着五彩斑斓,举起来透着光一瞧——嚯,空心儿的!拿手一捏,黏了吧唧还沾一手。您要说这是艺术吧,隔壁炸油饼的师傅手腕子转得都比这有章法!”
没太明白王烁到底想说什么。
王烁似乎也不想解释,继续道:“前儿个在琉璃厂见了个‘大师’,捧着个珐琅彩夜壶非说是祭红釉,非说是失传的工艺。我说您这釉色是挺失传的——正经人谁往夜壶上描金凤啊?您猜怎么着?人当场给我背了八页《天工开物》!”
“有些人哪,非得把咸菜缸雕成青铜鼎,完事儿还跟您掰扯饕餮纹的审美流变。要我说——但凡多下两回真厨房,也不至于把油烟当祥云供着。”
“行了!点到为止!再聊下去,该有人把洒金笺的棺材板儿,当金銮殿的藻井夸了!”
“嘿,21世纪了,还有人活在两千年前呢!”
“你们可千万不要学他!”
本来王烁一通胡扯,在场之人绝大多数都没听懂。
但是最后两句,众人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林时。
林时的那篇《幽冥殊途赋》,不就正符合王烁最后两句话吗?
再回想王烁前面的“长篇大论”,不正好句句讽刺林时的那篇骈文吗?
显然,赵常天将初赛的优秀作品给王烁看了。
别的王烁没有记住,就记住林时那篇《幽冥殊途赋》了!
并且极其看不顺眼!
他跟林时肯定是没有什么仇怨的,并非故意趁机报复。
而是他就这个性格,我不喜欢你,我就一定要怼你!
管你是谁,管你跟我认不认识,管你得没得罪过我。
很不幸,林时就成了那个他看不惯的人。
他毫不顾忌,当场开怼。
这要是换成其他选手,估计心态当场就崩溃了。
毕竟被这样一位文坛前辈阴阳怪气的狂怼,不可避免会产生挫败感。
连接下来的比赛,也别想发挥好了。
但林时不同。
林时前世为了能够谈生意的时候,各种伏低做小,什么样的讽刺没有听过啊?
王烁这番讽刺对于别人可能杀伤力十足,但是对于林时,呵呵,屁都不是。
不过,林时内心不生气,不代表林时不会反击。
别人或许会看在王烁大作家的份上,忍气吞声。
林时可不会惯着丫!
林时不疾不徐的看王烁一眼:“王老师这架势,隐约让我有一种梦回大清的感觉。仿佛看到一个提笼架鸟的八旗子弟,守着正黄旗骂镶蓝旗是穷酸破落户,守着镶红旗嫌正白旗暴发户嘴脸。”
“结果呢?洋人进京的时候,反倒是一声不敢吭了。就连额上的通天纹,也都悄悄擦去,不敢漏出半点。”
“本以为经过洋大爷教育能老实下来,结果新世纪了,洋人走了,他反倒是死灰复燃,蹦跶起来了!”
“我雄雄大汉的骈文,也是丧权辱国的鞑清有资格评判的?”
刷!
听到林时这番话,王烁脸色当即大变。
阴沉的那叫一个可怕。
“草!”
王烁忽然抓起桌上的水杯,就要朝着林时砸去。
关键时刻,赵常天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了:“王老师,别冲动!小孩子年轻气盛,口无遮拦,你不能跟小孩子一样啊!不然明天头版头条就不是您担任新概念大赛评审了,而是您霸凌参赛选手了!”
“嗯?”听到赵常天这番话,王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的阴沉之色忽然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嗤笑。
“行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下面宣布此次新概念作文大赛的题目!”
“我眼中的华国农民!”
“大家以此为题,自由阐述。”
听到这个题目,在场参赛者们齐刷刷愣住。
以前的新概念题目,要么比较虚无抽象,要么比较文艺浪漫。
像是现在这种忽然紧贴时事,关注民生,并且具备深度的题目,却是首见。
以至于很多准备了其他类型题目的选手,都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一脸的手足无措。
只有少数选手,面色淡定,听到题目之后直接开始下笔。
而林时早就知晓题目,更加不会有什么意外之色。
更加没有受王烁影响,提笔就在稿纸之上奋笔疾书起来。
“哼,装模作样!”
王烁看着林时,冷哼一声。
其他选手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对林时送去一抹同情加庆幸的目光。
同情是因为这才刚刚开始,林时就被王烁盯上了。
而王烁还是这次的评审,以王烁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性格,必然不会给林时高分。
也就是说,别看比赛还没落幕,实际上林时已经落幕了!
庆幸则是因为少了林时这么一个强力竞争对手,他们拿奖的概率瞬间增加。
“王老师,要不您先去隔壁休息一下?我让酒店准备了上好的茉莉花茶,听说您就好这一口。”
赵常天担心王烁留在赛场,会影响林时心态,不由上前说道。
王烁冷哼一声:“也好。”
转身跟随赵常天去了隔壁休息室。
而赛场之上,只剩下了几个《萌芽》的编辑作为监考。
沙沙沙……
笔尖摩擦稿纸的声音,在赛场连绵响起。
像是春蚕啃噬桑叶,又像是海鸥踩过湿沙。
“老师,我交稿!”
忽然,一个选手举起手。
拿着稿纸走向监考编辑。
众人大惊。
这才过去半个小时而已,就直接交稿了?
要知道,新概念为了鼓励选手深度思考、充分创作,比赛时长设置了足足三个小时。
这位选手仅仅用了六分之一的时间,就交稿了?
牛逼!
众人赞叹一声,埋下头继续写自己的稿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之后,三分之一的选手完成写作,交稿离开。
两个小时之后,又有三分之一的选手完成写作,交稿离开。
两个半小时之后,几乎所有选手都完成了写作,交上了稿子。
唯独一个人例外。
这人就像是被难住了一样,依旧趴在桌上,没有交稿。
看上去像是在奋笔疾书,但身前写废的草稿纸堆积足足一摞。
以至于众人怀疑组委会发的这些稿纸,够不够他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