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随孤冲
四人趴在村口对面的土坡上,借着几棵歪脖子柳树的掩护,把村里的情况看了个清楚。
苏和缩回土坡后面,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殿下,这村子不大,从东到西也就百十来步。
老槐树在村口,村长家我估摸着在村子正中,就是那间青砖灰瓦的房子。”
宋标蹲在地上,绸袍下摆垂到泥里也顾不上:
“表弟,你的意思是咱们几个直接杀进村长家?”
“擒贼先擒王。”
苏和拿手指戳了戳地上的草图:
“绑老曹的是全村人,只要咱先把村长捏在手里,剩下的人就不敢动弹。
最关键一点,咱们得等半夜在动手……”
何场蹲在一旁,不明所以:
“为啥非得半夜?”
苏和瞥了他一眼:
“你说为啥?
大白天的,你光着半截身子冲进去,全村四五十号男丁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等到晚上他们睡熟了,咱摸进去先把看老曹的那俩放倒,救下老曹后,咱们哥几个一起冲进村长家。
村长一拿下,剩下的人就是乌合之众。”
何场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要是他们不睡熟呢?”
苏和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
“所以我说得等到半夜三更。
那会儿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老何,到时候安排你一个活儿,去村尾放火。”
“放火?”
“对,你在村尾放一把火,要把动静闹大,越大越好。
全村人听见着火,必定从家里冲出来救火。
人一乱,我和殿下还有老王就从村头杀进去。
等他们反应过来,村长已经在咱手里了。”
何场眼睛一亮:“放火,这个我行!”
宋标听着,微微颔首。
他盯着地上那张草图看了半天,忽然伸手点了点村长家的位置:
“孤冲第一个。”
苏和一愣:“殿下,您......”
宋标抬起头,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
“要是连这点事都缩在后头,往后还怎么镇得住你们这帮废物点心。”
苏和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低声道:
“那殿下您得答应我,冲进去之后别跟人硬拼,不行就撤,大不了咱们再想办法救老曹!”
宋标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四人伏在土坡上等着天黑。
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沉,江面上的金红色渐渐褪成铅灰,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村子的炊烟升起来了,空气里飘着米粥和柴火的味道。
曹性的鼻子比嘴先反应过来。
他饿了一天了。
早上出发时啃的那两块干饼子早不知道消化到哪儿去了,中午泡了个江水澡又扑腾了一阵子,这会儿肚子里空得能敲出响来。
鼻尖飘过来的米粥味儿钻进鼻腔,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蹲在树底下的两个后生听见了,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回头看了他一眼,憋着笑。
“饿啦?”
曹性把脖子一梗:“小爷不饿!”
肚子又咕噜了一声。
另一个矮胖的后生端着碗米粥,蹲在曹性面前,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热气腾腾往上冒。
曹性的眼睛不由自主跟着那勺子转。
矮胖后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瞅你这眼神,跟俺家那条饿了三天的黄狗一模一样。”
瘦高个儿也跟着笑:
“可不是嘛!
中午光着屁股在江边跑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嘛,怎么这会儿蔫了?”
曹性咬牙:“小爷那是着了你们的道!”
“切,还着了我们的道,谁叫你不要脸,偷看俺们村女人洗澡。
想吃粥,没门!饿着吧你!”
矮胖后生把粥碗往自己嘴边一送,吸溜了一大口,吧唧吧唧嚼着,“香!真香!”
曹性的喉结又上下滚了一下。
他闭上眼,努力想别的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越想越饿。
他睁开眼,换了副语气,软了几分:“兄弟,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给我口水喝,等小爷出去了,给你十两银子。”
瘦高个儿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十两?
你骗谁呢?
你现在还光着大腚呢,从哪拿十两银子?”
矮胖后生附和道:
“就是,光着屁股吹牛逼的人俺见多了,你这样的头一个。”
曹性脸一红:“小爷衣服和包裹被你们村里人拿走了,你让他们把衣服和包裹还回来,小爷就能给你银子。”
“呸!好不要脸,还你的衣服和包裹?
那些东西明明是赔偿你看俺们村女人的洗澡的赔偿金!”
矮胖后生端着粥碗蹲回来,又嘿嘿笑了两声:“不过你放心,俺们村的人厚道,不虐待俘虏。
你老老实实待到明天,村长说送你去县衙,县太爷怎么判是县太爷的事,俺们不碰你。
还有你那几个同伙,也肯定跑不了。”
曹性一听送县衙,脸色瞬间变了。堂堂武宣侯嫡子,光着屁股被送去县衙?
他爹要是知道了,非把他的腿打折不可。
“别别别。”
曹性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兄弟,你听我说,这真的就是个误会。
那江叉子里水汽大,芦苇又密,我游过去的时候真没看见有人……”
“那俺们就不管了。”
矮胖后生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了,拿袖子一抹嘴:
“反正俺们村张大牛他媳妇,还有李老栓他闺女、赵铁匠他婆娘,仨人在那儿洗得好好的,你突然冒出来了,把人家看光了,占了便宜,现在不承认了!”
曹性张了张嘴,心说‘小爷号称京城浪荡子,还稀罕占一帮村妇的便宜?’,但此话终究没敢说出口。
不知不觉,天彻底黑了。
村口的火把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看曹性的后生换了一拨,换成了两个更壮实的汉子,手里各拎着一根擀面杖那么粗的枣木棍。
曹性被捆在树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困劲儿上来了,但绳子勒得肩膀生疼,睡又睡不踏实。
晚风一吹,光着的脊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打了个哆嗦,在心里把苏和、何场、王进三个人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骂完又盼着他们赶紧来救自己。
‘老苏最讲义气,一定会来救小爷的。’
曹性嘟囔了一句,把脑袋靠在树干上,眼皮沉得往下耷拉。
土坡上的四个人此刻也正盯着村子里的火光。
月亮爬上中天,又往西沉了沉。
江面上起了薄雾,夜鸟偶尔叫两声,四下里静得只剩虫鸣。
宋标靠着树干打了会儿盹,被苏和轻轻推醒。
他睁开眼,四下一片漆黑,远处村子的灯火早灭了,只剩老槐树底下还点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
“殿下,三更了。”
苏和的声音压得极低。
宋标揉了揉眼睛,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站起身来。
何场已经摸黑往村尾绕过去了。
临走时苏和揪着他耳朵叮嘱了三遍点了火就跑,别回头。
何场拍着胸脯保证,但苏和看他那两眼放光的样子,总觉得不踏实。
宋标、苏和、王进三人贴着田埂摸到村口。
村口的土墙不高,只到人胸口,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夜里看不清颜色,只一团一团的黑影在风里晃。
三人翻过土墙,落进一条窄巷子里,脚踩在松软的泥地上,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巷子尽头黑黢黢的,苏和攥着从王进马上顺来的半截麻绳,宋标和王进各抄着一根在墙根底下摸到的扁担。
宋标攥着扁担,手心全是汗。
绸袍被夜风掀起一角,凉飕飕的。
就在三人猫在巷子阴影里等动静的时候,村东头忽然亮起一团红光,紧接着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着火了!
着火了!
大家快救火啊!”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嗓子,整个村子瞬间炸了锅。
狗狂吠起来,门板哐哐响,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往东头涌,男人的吆喝声、女人的喊叫声、孩子的哭闹声搅成一团。
宋标深吸一口气,手中攥紧扁担,朝身后紧跟着的苏和、王进大声喝了一声:
“走!随孤冲,救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