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手中那两个零件上面。
吴建军站到人群当中，脖子伸得非常长，眼睛一直盯着。他心里的想法就是装不上，一定装不上。
老钳工大口喘了口气，将传动轴塞进轴承座里。
“咔。”
轴滑进座中。
既不松弛也不紧张。
老钳子愣了一下。他转动一下轴，再摇晃一下，配合得很好，既不卡涩也不旷量。
“进……进去了？”他自己都不相信。
王总工的呼吸立刻就停止了。
老钳工来了精神，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起来。他把齿轮装到轴上。
严丝合缝。
再用法兰盘对准轴承座上的螺孔。
孔对孔，分毫不差，螺栓一插就穿。
一件，两件，三件……
那些各个零件各就各位，谁也没有相互碰撞过的，就像是一起制造出来的一样，一个接着一个的安装上去，非常稳固。
没有一件需要用锉刀来修整。
没有一件需要现铰。
车间里面非常安静。
只听得到零件安装时发出的“咔，咔，咔”的声音。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整台机器已经装好了。
那台已经卡了一整年，每次装一次都要现配现锉好几天的机器，这次从头到尾都没有用过锉刀，一次就装好了。
老钳工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望着眼前这台组装得非常完美的机器，好一会儿都没有说出话来。
王总工快步走到前面拿起千分尺亲自去测量那几个最关键的地方。
他测量的速度比较慢，但是很仔细。
量完一个地方之后，脸色就会改变一次。
到最后，他的手都已经快抖到拿不住那把尺子了。
“误差……”他干涩的声音说道，“最大的一处配合误差……半丝。”
半丝。
千分之五寸。
一台由各个部件组装而成的机器，配合误差竟然控制在了半丝以内。
车间里先是静悄悄的。
之后就“轰”的一声炸开了。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各自做自己的，但是居然装上了！而且非常准确！”
“一年了，咱们卡了一年的机器啊……”
几个老师傅围在机器旁边，用手摸，用尺子量，一个个都兴奋得脸都红了。他们一生都在做机械，第一次见到零件可以这样制造，机器可以这样安装。
……
王总工没有跟着大家一起喊。
他站在机器旁边很久都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来望着一旁的许正。
那目光已经不是看一个晚辈了。
“许正。”他说，“你知道你做的是什么东西吗？”
许正笑了一下。
“一张表格。”
“不是。”王总工摇摇头，一字一句的说，“这不是一张表。这是给全厂都遵守的规矩。”
他向前走了两步之后，声音越来越大。
“平时我们厂做机器靠的是老师傅。一个老师傅顶一个车间。但是老师傅会老，会走，他手中掌握的分寸带不走，也传不下去。”
“因此我们厂里做一台机器就配一台，坏了零件就现锉一个。零件不能互换，机器不能大批量生产，每台都是单独的，谁也无法代替谁。”
“可有了这张表之后-”
王总工的声音有些发颤。
“甲厂生产的轴可以安装到乙厂的设备上。今天做的东西可以用来换去年做的机器。老师傅退休了，新工人照着表也能把东西做好。”
“这哪是修理一台机器？”
他忽然拍了一下机器的外壳。
“这是将咱们中国的机床由‘手艺’变为‘工业’的第一步！”
“这是要给全国所有的机器都制定一套可以互相交换，能够量产的规则！”
车间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刚才只顾着高兴，以为是许正帮忙修好了卡住的机器。
听了王总工的话之后才知道，那张薄薄的表后面所隐藏的东西是何等沉重。
那个刮研的第一天就摸到了门槛，把千分尺玩到手上的年轻人所做出来的，并非只是“修理机器”这么简单的意思。
他是要为整个行业重新制定一套规则。
王总工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套东西我要马上向上级汇报。”他说，“不但要上报，还要加上你的名字。‘许氏标准公差配合表’，一个字都不能改。”
许正连忙摆手。
“王总工，不能这样做。这个方法是我在跟师父学公差的时候想出来的。挂我的名字是不合适的。”
“怎么不合适！”王总工急了，说，“这个想法是你想出来的，表也是你列的-”
“表还是很粗糙的。”许正打断了他的话，“要做出在全国都能用的规矩来，得一个尺寸一个尺寸的试，一种材料一种材料的检验，光是院里几十个人就得熬上好几年才能填满。这不是我个人的功劳，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再说。”许正看了下旁边的周老，“公差的根子，都是师父教给我的。要挂名的话，也得把师父的名字挂上去。”
周老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笑。
王总工看着这师徒俩，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做了几十年的机械工作，见过很多为了一个署名，一份功劳而争吵不休的人。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这么大的功劳推到别人头上。
“好的，好的。”王总工最后只能叹气说，“署名的事，以后再谈。但是这东西今天我就上报了，谁也拦不住我。”
……
人群慢慢散去之后，车间里就只剩下几个人了。
吴建军没有离开。
他一个人站在机器旁边看着那些严丝合缝的零件，脸上的表情一会儿苍白一会儿通红。
许正列的表格这几天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是燕京工业学院的高材生，也是老吴的得意门生，他认为自己能够看懂这张表上的每一个数字。
但是他想不明白，一个种地的人怎么会想到这些。
他曾经认为许正就是运气好，随便画几张吓唬人的草图来蒙蔽外行人的。
但是今天这台机器已经实实在在的摆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