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工在电报发出的时候手还在发抖。
一个北京第一机床厂的总工程师,给一个山村里的农民发去了电报进行咨询。
传出去的话,一定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但是王总工已经顾不上了。
那“模块化底座”的方向像一团火焰一样在他的心中燃烧着。
他一定要弄清楚,那个许正能不能在那个方向上再往下点一层。
也就是这几天。
一份来自军区的通报被转到了研究院,也传到了周老,王总工等老人们的案头。
通报写得非常简短。
渔场直属的职业特工队分成三路,在夜晚的时候对红星村后面的种子库进行了偷袭。
军区某部和地方安保力量,在一个晚上就将这些敌人全部擒获,击毙了几人,还抓到了队长。
而在这场战斗中,那个名叫许正的农业顾问一晚之间用石头断腕,近身格斗的方式拿下侧翼一路,又在库门口用下巴卡住毒药夺下发报机,一个人就把那支职业队的队长给抓了过来。
王总工看完了这份战报之后又看了一遍。
他脑子已经混乱了。
许正。
前几天还在他院里,在黑板上画标准化接口,退刀槽,把一群科班出身的老工程师说得五体投地。
一个能够给全国机床定规矩的人。
回头的时候就回了趟村子,一整晚,端了一支渔场的职业特工队?
王总工将战报推到老周面前。
“周老,你看一下这个情况怎么样。”
周老拄着拐杖走过来,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之后,在他满脸皱纹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迷茫的表情。
“这……”老人张了张嘴,说道,“这就是能够一眼看出退刀槽门道的小伙子吗?”
“就是他。”王总工苦笑着说道,“一个人,一整晚。”
绘图室中,几位老工程师正在传阅战报,大家都没有说话。
他们一辈子都在研究机械,与图纸,样机打交道。
眼前的许正可以给全国的机床定规矩,在他们眼里就是天生的机械奇才。
但是战报上写的却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徒手可以打倒死士,石子断骨,一个人就把职业特工队给端掉了的猛人。
为什么两个人会是同一个人呢?
老周捋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活了七十多岁,教过几百个学生,见过各种各样的天才。
可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样看待一个人。
“这小子……”老周小声说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能够回答出来。
红星村这边,许正接到王总工的电报时,天刚擦黑。
他刚从后山下来。
种子库一役结束之后,俘虏被周卫国的人押解着带走,赵铁蛋也认罪了,被单独关押起来等待处理。
许正坐在炕上,点着油灯把那封长长的电报看了两遍。
三台机器一次装成。
部里要改生产线。
模块化的机床底座。
许正的嘴角渐渐上扬。
那个王总工程师。
村里劝不动的时候就写信;信也回去了,还不死心,搬来了部里的公函;现在又追着他要“模块化底座”。
许正心里佩服那个素未谋面的老吴。
顺着他随便画出的几张草图一直发展到“模块化底座”,这份领悟力很高。
但是他并不想回北京。
种子库这一仗虽然打胜了,但是渔场的总线仍然隐藏在暗处。审讯俘虏得到的东西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许正铺好纸,拿起笔。
他写的字很少。
只画了几个草图。
一张就是“标准化底座接口”。他把机床底座与上面模块之间的连接部位画成了一个统一的标准。不管是车床模块还是铣床模块,在上面安装时所用到的接口都是相同的。
一张就是“公差分级”。他把不同的精度工作分成几个级别。粗活用低等级,精活用高等级,按需匹配,可以节省成本并且保证精度。
草图旁边,许正只写了一句话。
“公差分级 + 互换性 = 可量产。”
写完之后,他顿了顿,又在后面加上了一句话。
“军工件尤其重视此道。精度可以分为几个等级,互换性要严格。”
这一笔,就是他埋下的一条线。
许正心里明白,机床的规矩已经建立起来之后,以后总有一天要用到军工件上。
而军工件就是现在这个年月,国家最缺乏,最关键的东西。
写完之后,许正把墨水吹干,装好,第二天让别人带到公社去发往北京。
真正让许正下定决心的是审讯俘虏时得到的资料。
那支渔场职业队的队长是一个很硬的汉子。
但是周卫国的人有很多的办法。再加上人赃并获,铁证如山,那队长负隅顽抗到最后,还是松了口。
他所招出来的情况使屋子里的人都变了脸色。
渔场盯着K-17,只是一条线。
真正使人心情沉重的是——在晋西北和东北边境地区,苏联方面正做着大量的准备工作。
边境摩擦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那队长交代说,他们这支队伍南下抢种子,正是趁着边境紧张,军区吃紧的时候干的。
渔场笃定军区腾不出手来,管不了小小的红星村。
许正把这份口供前后看了三遍。
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边境。
苏方的大动作。
军区很紧张。
这几个字一出口,许正脑海里四十点的智力就迅速转动起来,一条清晰的思路渐渐浮现出来。
也就是这时,李司令又提出了收编的要求。
这次不是含糊其辞的说要“借人”了。
就是实实在在的战时缺人。
电报中李司令的话很重。
东北边境摩擦升级,军区需要懂敌人的套路并且能独立负责的人。
许正没有再等下去了。
他不再等待农业部,军区,工业部门三者之间的竞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