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成利

他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门外那些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孩子。

  “三爷,你这戏演得是真不错。”

  苏棠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

  “你们这些老家伙活够了,无所谓,可是……”

  “你真的舍得让外面那些半大孩子,跟着你们一块儿掉脑袋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了刘三爷的软肋里。

  刘三爷头也没回,依旧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但他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却在剧烈地转动,干裂的嘴唇止不住地疯狂颤抖起来。

  苏棠见状,收起了笑容,语气变得无比理智和冰冷。

  “行了三爷,你这试探人的手段,唬弄不了我。”

  “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是信得过我的,这番要死要活的话,无非是说给屋子里其他叔伯听的,好让我能撇清干系。”

  苏棠一步上前,直接用手指弹开了刘三爷那把长刀的刀刃。

  “但我既然敢跟着你进了这‘贼窝’,就已经想好了退路。”

  “你真以为现在的官府是什么青天大老爷?”

  “依着大乾现在烂的跟泥一样的衙门做派,我一个平头百姓就算下山告了你们的官。”

  “那帮贪官污吏为了抢功劳,转头就能把我这个通风报信的也打成你们的同党,一并砍了脑袋去领赏!”

  “所以,从我知晓你们秘密的那一刻起,告密就已经是死路一条了。”

  这番极其透彻且符合官场逻辑的剖析,让屋子里的老兵们不由得面面相觑,暗暗点头。

  “再者说了……”

  苏棠的眼神突然变得像是一个精明的商贾。

  “我帮你们,其实也是在帮我自己。”

  “我在山下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乱世将至,手里没钱没粮怎么活命?”

  “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仅要把你们当成长期的靠山,而且这买卖也不能白干。”

  苏棠竖起三根手指,在刘三爷面前晃了晃。

  “你们囤积的皮子山货,我负责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弄下山,但换回来的钱粮物资,我要从中抽足足三成的利,作为我的报酬!”

  “这叫互惠互利,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话音落地。

  刘三爷和屋子里的一众老兵闻言,不仅没有因为这看似“狮子大开口”的条件而有半点发怒。

  反而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狂喜!

  不怕对方贪财,就怕对方施恩不图报!

  山寨里为了果腹,这些年的确积存了不少珍贵皮货,但这玩意在深山老林里擦屁股都嫌扎人,卖不出去连一斤粟米都换不来。

  如今苏棠不仅把话挑明了当成买卖来做,去掉了他们心中的愧疚感,更是愿意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帮他们盘活这盘死棋。

  这哪里是抽三成利,这简直就是老苏家又派了个活菩萨来给他们续命啊!

  别说苏棠只收三成了,就是只给他们留三成,刘三爷都愿意!

  这下刘三爷哪里还顾得上苏棠的阻拦,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一挣,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泥地上,带头便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头磕了下去!

  “砰!”

  这一声闷响,在这逼仄的茅草屋里犹如擂响了一面战鼓。

  身后的二十多个形色各异、面容枯槁的老兵见状,没有丝毫的犹豫,犹如倒了一面墙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有样学样。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磕头声响彻屋内,泥土飞扬,连茅草屋的房梁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刘三爷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沾满了灰土,甚至隐隐渗出了血丝,但他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此刻却犹如点了两把熊熊燃烧的火炬,死死地盯着苏棠。

  他扯开沙哑的嗓子,一字一顿地吼道:

  “苏棠!你们老苏家的恩情,我们御北军甲子营老卒,这辈子恐怕是还不清了!”

  “但有一点,你尽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

  “如果日后事情暴露,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哪怕是凌迟处死,我们这七十六口人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吐露你半个字!绝不连累你半分!”

  “如违此誓,天诛地灭,叫我刘三刀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二十多个热血汉子眼眶通红,给自己哐哐磕头,这场面简直有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苏棠两世为人,前世在和平年代连给人鞠躬都少见,哪里经历过这种古代军伍汉子拿命起誓的惨烈阵仗?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血压直往天灵盖窜。

  但他脑子依旧清醒,知道此时不能托大。

  “行了!诸位叔伯,既然话都说开了,咱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赶紧起来!”

苏棠赶紧上前,双手发力,硬生生将刘三爷从地上薅了起来,随后又挨个将那些老兵搀扶起身。

  一番折腾下来,众人彼此眼神中最后的那一丝戒备之色,彻底烟消云散了。

  尤其是这群原本眼神灰败、在山谷里等死的汉子,此刻胸膛剧烈起伏,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看着苏棠的目光中,重新燃起了对“活下去”的极度渴望。

  大事敲定,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苏棠本想尽快下山,却被刘三爷死活留下来要吃过饭再走。

  说是吃饭,其实简陋得令人心酸。

  饭食便是他刘三爷昨天夜里拼死带回来的那三头青狼。

  几个老兵手脚麻利地将狼皮剥下,内脏掏空,苏棠还特意嘱咐了把狼油刮下来给自己留着,这东西是治疗冻伤的极佳好药。

  忙活完了之后,一大两小三条赤条条的肉狼直接架在谷地中央的篝火上翻烤。

  没有任何调料,连一粒粗盐都没有,调味只有山茱萸,篝火将狼肉烤得滋滋冒油,脂肪滴落在炭火上,爆出一团团烟气。

  酒自然是奢望,连装酒的坛子都早碎了,大伙儿一人捧着个破旧的陶碗或者竹筒,里面盛着清冽刺骨的山泉水。

  但即便如此,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大口撕咬着滚烫的狼肉,大口灌着冷水,气氛却逐渐热烈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边关军营里大块吃肉的日子。

  苏棠盘腿坐在人群中,手里捏着一块烤得半焦的狼肉,有些难以下咽。

  这几天顿顿米饭炖肉,把嘴养的有点叼,没有盐的肉,吃起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和酸涩味,实在是有些咽不下去。

  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不远处有四五个瘦骨嶙峋、挺着个大肚子的孩童,正躲在自家大人的身后,咬着脏兮兮的手指头,用那种充满好奇又极度渴望的眼神,偷偷打量着他。

  准确地说,是打量着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苏棠心中微酸,将手里的狼肉放下,伸手解下了腰间的布袋。

  “来,小家伙们,过来。”苏棠冲着那几个孩子招了招手。

  孩子们吓得往后缩了缩,但在旁边大人的鼓励下,还是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几步。

  苏棠打开布袋,露出了里面淡黄色的炒面。他先是用两根手指捏了一小撮,递到最前面那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嘴边。

  小男孩下意识地张开嘴。

  那带着浓郁谷物焦香、坚果油脂以及一点点咸味的炒面一接触到舌尖,小男孩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吃到了什么绝世美味一般,满脸的不可思议!

  “好吃!阿爹,甜的!是咸的!”小男孩语无伦次地惊呼起来。

  苏棠笑了笑,转头问旁边的一个妇人要了一个干净的大陶盆,倒进滚烫的热水。

“哗啦啦——”

  袋子里剩下的炒面倾泻而下,苏棠拿着木棍快速搅拌。

  眨眼之间,一大盆粘稠、香飘四溢的面糊便做好了。

  那股混合着白面、粟米和各种坚果的浓郁香气,瞬间压过了烤狼肉的腥味,在整个谷地里弥漫开来。

  周围正在啃狼肉的老兵们动作齐刷刷地停住,看着那一盆冒着热气的面糊,狂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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