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河乃是淮河的一道支流。
河水在这里拐了一道弯,河滩上的芦苇被踩平了大半,泥地里到处都是尸首。
官军的步卒结阵堵在河湾口,前头是盾牌挡着,间隙里有长矛,也有火铳。
闯军的兵已经冲了第四阵了。
前头三阵都没冲下来。
到了第四阵,李自成亲自带领精锐骑兵冲击官军的两翼,再加上从正面进攻的闯军。
官军的阵型才彻底乱了起来。
河滩上变成了一场混战。
不远处的土坡上,高迎祥看着这一幕,眉头依然紧皱着。
这是他们西归路上遭遇的第四股官军了。
前几股都是地方卫所,一触即溃。
但眼前这一支不一样。
哪怕阵型虽已散乱,步卒却还死撑着没有全线溃逃,几个军官模样的人骑在马上来回奔驰,声嘶力竭地喊着:“顶住!”
不过顶不住的,这支官军虽说顽强了些,但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知道这一仗打赢了。
但他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因为这一仗折损太大了。
光是前头冲的那三阵,少说也死了上千人,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这时候,一骑快马从后方沿着河滩跑了过来。
马上的人满脸是汗,骑到高迎祥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闯王。”
高迎祥低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自己派去后方的探马,“说。”
“张献忠他们还在后头。还是在百里左右,没靠近,也没走远。
咱们前脚刚开战,他的哨马就到了后头那道山梁上,远远看了一阵,又退回去了。”
高迎祥的眉头皱紧。
“几天了?”
“十多天了!”
是李自成的声音,他此时已经从战场退了下来。
脑袋上的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掉了,那张疤脸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在他身后还跟着好几百人,有其余营头的主将,也有各自的亲兵,个个浑身是血。
他翻身下马,接过高迎祥递来的水囊,咕嘟嘟猛灌了好几口,才接着道,
“从凤阳出来就跟着了,今天是第十二天。”
“十二天。”
高迎祥重复一下这个数字,环顾周围一圈,
“你们说,他跟在咱们身后这么缀着,是想干什么?”
“该不会是想跟着咱们一块去归德会盟罢?”
说话的是张天琳。
“不可能。”
另一人摇了摇头,“张献忠跟咱们在凤阳翻了脸,怎么可能往西跟着咱们去会盟?他往东走还差不多。”
“他要是往东走,我倒不担心。”
高迎祥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往东是南京,他知道南京有兵,不敢去。往北,他总不能去打山东,去打北京。往南是庐州,这条路对他来说最合适,可他偏偏跟着咱们一路往西。”
李自成忽然冷笑出声,“那是因为他跟在咱们后面有好处。”
“什么好处?”张天琳问。
“好处大了。”
高迎祥接过话头。
他丢下树枝,站起身子,望着河滩上已经溃散的官兵,
“我们在前头跟官军打,这就是在替他开路。而且一旦开战,总会有被打散的兵卒往后方跑,正好撞进他怀里。
他在后头慢慢走,不用打仗,不用死人,时不时还能收编人手壮大实力。等我们打完这一路,他的人马说不定比当初会盟时还多。”
“他娘的!”
张天琳猛地一拍大腿:“咱们在前头拼命,他在后头捡便宜?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
“道理?”
高迎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似冷笑又似是愤怒,
“他张献忠什么时候讲过道理?在凤阳他当众翻脸,让他那个小崽子扇自成耳光的时候,你们还没看出来吗?他已经不讲道理了。”
这时,李自成突然询问了一个不太相干的事儿,
“那天那个建文后裔,你们谁还记得?”
“那个短头发,穿怪衣裳的?”
“就是他。”
李自成点头,“那日站在张献忠身后,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但我看了他的眼睛,他不怕。
一个流落海外两百多年的破落户,进到几万人的大营,他不怕。”
说到这,他看着高迎祥:“舅舅,张献忠玩的这一手,跟在我们后头,不远不近,等我们替他开路,替他挡刀……
这么歹损的计策,不是他的脑子能想出来的。张献忠只会猛打猛冲,他没有这个耐性。”
高迎祥沉默着,没有接话。
“所以,”
李自成一字一顿的道,“张献忠身边那个什么殿下,不是省油的灯,这事八成是他想出来的。”
刘哲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忽然开口:
“若照闯将这么说,这个建文后裔,真有可能是真的?不然哪来的这份本事?”
“真假不重要。”
高迎祥摇头,“重要的是,张献忠有了一面旗。那天他在鼓楼前喊的那些话,你们也都听见了。
奉建文后裔为主,推翻燕藩,匡扶大明。他喊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以后他收编兵卒,就比我们容易得多。同样是当兵,这世上有多少人会放着官军不当,去当贼军?”
张天琳咬着牙,狠狠把手里的水囊往地上一摔:
“那就这么看着他跟在我们屁股后头,捡咱们的便宜?”
高迎祥没有言语,而是抬眼望向东边那道山梁。
他知道,在那道山梁后头,百里之外,也有一处营帐,张献忠可能就坐在里头,甚至正翘着二郎腿,啃着羊腿喝着酒,
或许此刻,那个短头发的年轻人也坐在旁边。
“既然他们想跟,那就让他们跟着。”
高迎祥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火的平静,
“现在掉头打他,若是有官军赶来,风险太大。先不理他,等咱们到了归德合兵会盟,他若还在后头跟着……”
他没把话说完,而是冷笑了一声。
在场的众人都听懂了这声冷笑的意思,一个个也都露出冷笑。
李自成也望着那道山梁,随后他眯了眯眼,从嘴里吐出三个字,“朱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