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墙面每隔几步就有一道狭长的箭矢形缝隙,若外头乌云散去,那从这里透进来的月光,便能替他稍微驱散黑暗。

下面四层楼都是空的,铁栏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将空间分割成大小不等的隔间。

有些是刑讯用的刑房,有些是单纯关押犯人的牢房,还有些应该是供守卫们休息用的。

然而现在,所有设备统统闲置,比起森然,更多的是久无人烟的荒凉感。

欧利每搜完一层楼,就沿着螺旋状的石梯继续向上。

台阶越来越窄,角度也变得更陡,空气里的灰尘散不出去,被搅动后肆意漂浮,让人喉咙发痒,很想咳嗽、打喷嚏。

欧利用手捂住口鼻,将所有生理现象忍住,生怕惊扰到西塔外墙的植物。

当他小心翼翼地爬上最高层时,一股恶心的气息扑面而来。

好像有血肉混在发酵的植物汁液里,极其考验欧利胃部的承受能力。

该带个手帕来的。

欧利暗道失策,跑到楼梯间的一道窗缝前拼命呼吸,过了好久才重新做好准备。

西塔的顶楼共有七间牢房,距离楼梯最近的四间都是空着的。

等欧利走到第五间,终于看到了被关押其中的囚犯。

虽然从这浓郁的气味里就能推断出情况不太妙,但当欧利亲眼瞧见,还是下意识愣在原地。

乌云移转,露出藏在后面的清冷明月,稍许光亮从箭矢形的窗缝透进来,照出坐在角落里的囚犯模样。

那是个有一头棕色卷发的年轻男人,手臂和腿以不自然的方式交叠,仿佛被拧过几圈儿的枝条。

两根细长的藤蔓从他眼眶里钻出,贴着颧骨的弧度向下蔓延,垂在锁骨处。

他嘴巴微微张着,幅度并不夸张,像是熟睡后自然而然地用嘴呼吸,可十数根花茎从齿列间伸了出来,各色花盘展开,边缘处还嵌着一排细密的齿痕。

此人不应该还活着,偏偏胸膛仍在起伏,像是被强行吊住一口气,苟延残喘。

欧利屏住呼吸,将视线移开,去往下一个牢房。

这个倒霉蛋的情况更糟糕,身上到处是细碎的伤口,仿佛被刀片疯狂割过一样。

如今,那些受伤的地方已然爬满苔藓,还有虫子在身上钻来钻去。

苔藓男双眼紧闭,气息比上一个更加微弱。

欧利捏了捏鼻梁,不太抱希望地走向最后一间牢房。

出乎意料,这位黑短发的年轻人竟然是伤势最轻的一个。

他的脑袋好像被钝器重击过,流了不少血,现在已结痂,干涸成了红黑色。

粗壮的藤蔓勒住他的四肢和脖颈,让他动弹不得。

欧利犹豫片刻,推开牢房并未上锁的门,慢慢朝这人靠近。

囚犯原本在昏睡,似乎是听到门开的动静,缓慢、疲惫地睁开眼。

好像单单做出这一举动,就耗光了全部精力。

他眼珠转动得滞涩,花费不少时间才让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

看清来者并非那位将他关在此地的怪物,囚犯张了张干裂起皮的嘴,试图发出声音。

“啊……啊……”

那单调的音节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动物濒死前的虚弱挣扎。

欧利抿唇,忽然上前,动手将勒住对方脖子的藤蔓扯开。

藤蔓始料不及,仿佛一只尽职却突然被主人踢开的狗,蜷缩着躲到一边。

欧利知道,这一举动绝对会让他暴露,但他必须赌一把。

或许这黑发男嘴里,能吐出自己想要的情报。

“我是欧利·威克菲尔德,受邀来替威尔顿伯爵画画,你是谁?”

欧利自报家门,紧盯着对方的嘴唇,努力辨识唇语。

“奎……兰……”

对方气若游丝,不过仍残留着交流的神智。

“奎兰……你是奎兰·克莱门茨?朱利安和皮普的朋友?”

欧利眼前一亮,对上了号。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名字,奎兰精神稍振,甚至还动了动手指。

欧利见有效果,忙继续提他们,说朱利安和皮普也来到此处,因记挂他突然失踪,正瞒着伯爵的眼线,秘密搜寻。

“天呐,难怪大家怎么找都找不到,原来你被关在这里,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欧利的语气充满担忧,仿佛是跟他们站在一起的,此番冒险前来,也是为了救他。

奎兰眼底慢慢积蓄出泪水,嘴唇颤抖,绝望地摇了摇头。

“不……跑……”

“这是……血咒术……”

“一旦被……抓到……家族……覆灭……”

“我们……所有人……都是他……复生的……养料……”

==========作者有话说:==========

更啦

第36章 迷雾庄园(11)(1+2更)

欧利好看的双眸微微睁大, 但那惊讶之色只是一闪而过。

复生……

先前的猜测进一步得到验证,只是欧利没想到,血咒术一旦施展,居然会祸连全族。

“杀了我……快……”

“那怪物……出不去……”

“祭品一死……就……完不成……”

“告诉大家……远离……别再……进来……”

有用的信息到此为止, 剩下的就是毫无意义的呓语了。

眼见对方神志变得混沌, 无法继续交流, 欧利勾勾手, 被撇在一边的粗藤立即蜿蜒爬来, 搭在欧利掌心。

欧利面无表情, 拎过那藤蔓,将奎兰绑了回去。

动作不紧不慢,却毫不迟疑。

等做完这一切,欧利转身, 发现奥斯蒙已站在身后。

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欧利深深望着眼前的男人,从对方苍白的脸上, 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那张脸原先大抵是绝望的, 像一个焦灼等待宣判的人突然迎来了死刑。

但现在,一丝茫然和火苗般微弱的欣喜,冲淡了那股死寂。

奥斯蒙看看欧利,暗绿色的眼珠转动, 又将视线投到奎兰脖颈处的藤蔓上, 随后目光在这两者之间不断游移, 似乎想看清迷雾中的真相。

“你都知道了。”

奥斯蒙声音沙哑, 跟晌午两人分别时判若两人。

明明连一天都不到,竟变得物是人非。

“嗯。”欧利没否认。

“我……没打算一直瞒着你, 原本计划等一切都结束后,再找机会慢慢告诉你……”

阴私肮脏的秘密被戳破, 奥斯蒙并未勃然大怒,第一反应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欧利。

“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就是多年前被七个穷鬼害死的富人,对吗?”

欧利直言不讳,斩断奥斯蒙继续遮掩的所有可能。

奥斯蒙挺拔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一座巍峨的山脉正经历着足以令其崩塌的动摇。

“告诉我真相,奥斯蒙,我要知道全部。”

欧利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动作类似于撒娇,语气却是明晃晃的命令。

他从未用这种态度跟伯爵大人说过话,但眼前站着的并非高不可攀的贵族,而是他的爱人。

奥斯蒙浑身僵直,仿佛搭过来的是一根最柔弱的藤丝,只要轻轻一动,就能将其扯碎。

起码他还是爱我的……他还愿意触碰我……

奥斯蒙不住地在心底碎碎念,脑子乱成一锅粥。

或许是今晚分神太多的缘故,他无法进行清晰的思考,起码在短时间内不行。

而这个档口,欧利的命令给他带来准确的行动方向。

奥斯蒙在几乎要崩溃的压力下选择顺从。

他艰难开口,将过往的故事讲给欧利听。

一百二十年前,凡尔纳家族的家主也叫奥斯蒙·凡尔纳,他看不得穷人受苦,经常对底层的穷苦百姓施以援手,却不懂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

再多的钱财砸下去也只是杯水车薪,有些人还变得贪婪无耻,经常向他索要翻倍的善款。

不过也有人懂得感恩,每天歌颂奥斯蒙的义举,对他马首是瞻,无比忠诚。

这样有报恩之心的手下一共有七个,整日围聚在他的庄园,让奥斯蒙疲惫的心稍感宽慰。

然而,他万没想到,最终将他推入地狱的,也是这七个人。

有一天,七人邀奥斯蒙去庄园西侧的迷宫里散步,趁奥斯蒙不备忽然发难,将他击倒在地,用麻绳紧紧捆住。

他们将他殴打至濒死的状态,推入迷宫深处的一口枯井里,又将事先藏好的七种祭品虐待至濒死,一起扔了进去。

七种祭品分别是乌鸦、野兔、狐狸、猫头鹰、水獭、刺猬和鸽子,各自代表着凡尔纳家族的视野、繁衍、谋略、知识、财富、防卫和声誉。

而后,他们又割破前臂,滴入鲜血,淋洒在祭品和奥斯蒙的身上。

紧接着,七人合力移动巨石盖住井口,挡住所有可能从里面传出来的求救声,又扯来大量的藤蔓遮盖,当做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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