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帆的话,陈局长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沉吟片刻后,他沉声道:“你说清楚!”
“好,那我就从头捋一遍。”
林帆将合同翻回第一页,开口说道:“首先是第三条第二款,设备维护及配件供应条款,樱花方在这里用了一个关西地区特有的商贸惯用语,这个短语在标准日语里通常理解为‘在合理范围内’,但在关西商贸古语的语境下,它实际上是一个弹性条款,意思是‘由供方自行裁定的范围内’。”
“也就是说,你们之前的翻译把这个短语理解成了‘双方协商确定的合理范围’,但实际上,按照樱花方的理解和他们的法律惯例,这个条款赋予了他们单方面决定维护费用和配件价格的权力,想涨多少就涨多少,咱们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林帆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向了钱维民,后者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第二个问题,第五条,汇率风险分担条款……”
“第三个问题……”
林帆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会议室里已经鸦雀无声了,那几个之前还嘲笑林帆的翻译干部,此刻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这个年代能参与这么重大的外贸任务,他们的翻译水平当然也不低,当然也能听出来这小子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甚至可能这水平还在自己之上!
“但以上这三个问题,都不是最要命的。”
林帆说到这里,将合同翻到了第七页,也就是他刚才停下来的那一页,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加重了语气说道:“最要命的是第四个问题,也是你们所有人都没发现的那个。”
“第七条第四款,设备维修保底年限条款。”
他指着那一段文字,开口说道:“表面上看,这一条说的是樱花方提供三年的基本保修,消耗品和特殊部件除外。”
“但这里面藏着一个极其狠辣的文字游戏,关键就在里面有一句‘甲方自行认定的特殊部件’,请问各位,什么叫‘甲方自行认定’?”
“这代表着,他们可以把纺织设备上的任何一个核心零部件,在任何时候,单方面划定为‘特殊部件’,从而将其排除在保修范围之外!”
“三年保修?呵。”
说到这,林帆也是不由被这樱花方的损招给气的够呛:“按照这个条款的逻辑,樱花方只要在设备交付之后,发一纸通知把所有关键部件全都列入‘特殊部件’清单,那这个所谓的三年保修就是一张废纸!”
“到时候,设备出了任何问题,配件坏了要换,对不起,不在保修范围内,请您单独购买!价格多少?由我们说了算!你不买?那设备就停着吧,反正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是你们自己同意的!”
砰!
纺织一厂的王厂长第一个反应了过来,猛地一拍桌子,腾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得吓人!
“好啊!好一个三年保修!我差点就被这帮人给卖了还替他们数钱!”
他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那几个翻译干部,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们!你们审了一天一夜,连这么大的坑都没看出来?!”
钱维民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懂日语,也不是不懂合同,问题就出在那些该死的关西商贸惯用语上,那些看似普通的词汇在关西地区的商事惯例中有着完全不同的法律含义,而他虽然在东京进修过三年,但学的是标准日语和东京方言,对关西那套东西确实是一知半解。
之前他们不是看不出合同有问题,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看出了有问题但又吃不准那些关西古语的确切含义,所以才不敢轻易下定论。
而现在,经过林帆这一番庖丁解牛般的剖析,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条款含义,一下子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仅精通标准日语,更是对关西地区那套晦涩的商贸古语了然于胸,其翻译水平和对商贸合同的理解深度,远远在他们这些所谓的“科班出身的专家”之上!
可要他们这些干了十几二十年翻译的“文化人”,当着这么多领导和厂长的面,亲口承认自己不如一个二十出头的个体户年轻人……
这脸,实在是丢不起啊。
几个翻译干部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都把头低了下去,谁也不肯第一个开口说话。
会议室里顿时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局长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本身不懂日语,刚才林帆那一番分析虽然听着头头是道,但他毕竟是做领导的,做决策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必须要有专业人员的确认才行。
可现在这帮翻译一个个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把脑袋埋得比鸵鸟还低,这像什么话?
“钱维民!”
陈局长猛地一拍桌子,语气陡然冷厉起来:“王厂长问你们话呢!这位林帆同志刚才说的那些翻译,到底准不准确?那几个条款的理解到底对不对?你们是翻译科的专家,现在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
“别在这儿装哑巴!国家一千多万美金的合同摆在桌上,你们要是连对错都不敢判断,那我养着你们翻译科干什么吃的?!”
这一声怒喝,直接把几个翻译干部的脸抽得火辣辣的疼,钱维民的身体明显哆嗦了一下,他咬了咬牙,终于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先是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合同,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的林帆,最后闭了闭眼睛,像是下了某种极大的决心一样。
“陈局长。”
钱维民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林帆同志……对那几个关西商贸惯用语的理解和翻译,是准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