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抵达扬州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这是一场几乎挑战人体极限的急行军。

  凉风在耳边呼啸,官道两旁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疾驰的马蹄下被卷入半空。

  他们昼伏夜出,渴了便饮一口水囊里的冷水,饿了便啃几口干硬的粗粮面饼。

  为了隐蔽行踪,他们甚至避开了繁华的州县,专门挑选崎岖的山道和偏僻的乡野小路。

  队伍经过了水网密布的济宁,又悄然越过了地势险要的徐州。

  就在这样高强度的潜行之下,半个月后,这支幽灵般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淮安地界。

  跨过这里,他们便真正踏入了这大明朝最富庶、也是水最深的地方——南直隶。

  当朱敛牵着疲惫的战马,站在淮安郊外的一处高坡上时,迎面吹来的风中,已经带上了一股浓重的水汽与泥沙的土腥味。

  王承恩心疼地递上一条浸过水的布巾,让朱敛擦拭脸上的灰尘。

  “皇爷,咱们这一路跑得太急了,前面因为‘黄河夺淮’的缘故,水路已经彻底淤塞不通了。”

  “黄河的泥沙倒灌进淮河河道,水浅的地方连吃水最浅的小舟都容易搁浅,更别说供大船航行了。”

  朱敛接过布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冷冽的目光注视着远处那浑浊不堪、近乎干涸的河床。

  他随手将布巾扔还给王承恩,翻身跨上了一匹刚刚换下的备用马匹。

  “既然水路不通,那我们就走陆路。”

  “从这里换乘马车和步骑,只要穿过这片淤积之地,要不了几天,就能抵达扬州了。”

  王嘉胤立刻挥手,暗卫们迅速散开,去附近的市镇高价雇佣了几辆不起眼的厢车。

  车轮在泥泞与干涸交替的土路上艰难地碾压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虽然改走了陆路,颠簸异常,但队伍的推进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

  四五天的时间,在车轮的飞转和马蹄的交替中转瞬即逝。

  当夜幕再次沉甸甸地压迫下来时,空气中那种属于北方的冷硬与干燥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脂粉香气、湿润而暧昧的江南夜风。

  黑暗中,一行人终于放慢了脚步,停在了扬州地界的广陵驿外。

  朱敛掀开马车那厚重的粗布窗帘,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驿站外稀疏的树影,望向了远处那片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犹如白昼的地方。

  那里,就是扬州城。

  即便是隔着十几里的夜路,他依然能隐隐听到随风飘来的丝竹管弦之声,能看到那秦淮河畔、瘦西湖边挂满的长明灯笼。

那是上千万两白银堆砌出来的繁华,是盐商巨贾们纸醉金迷的温柔乡。

  朱敛从马车上缓缓走了下来,双脚踏在了这片被无数文人墨客咏叹过的土地上。

  他的眼神在闪烁的火光下明灭不定,透着一股穿越了数百年时光的沧桑与冷峻。

  “皇爷,咱们到了。”

  王承恩凑上前来,压低着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目标的如释重负。

  朱敛没有立刻回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片繁华的灯火。

  “扬州啊……”

  朱敛喃喃自语,声音极低,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又仿佛是在说给这片土地听。

  “自古江南繁华地,扬州一梦醉千秋。”

  “可谁又还记得,两百多年前,就在这片土地上,因为战火的蹂躏,这里曾是一片白骨露于野的废墟?”

  “那是真正的十室九空,连树皮都被饥民啃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飘荡的都是腐尸的恶臭。”

  站在一旁的王嘉胤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凛然地戒备着四周。

  朱敛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没有丝毫的温度。

  “才过了两百多年,那些伤疤就已经被这脂粉气彻底掩盖了。”

  “如今的扬州,又成了这天下最繁华、最富庶的地方,成了那些盐商、清流、复社才子们挥霍无度的销金窟。”

  “他们在这繁华的梦境里醉生梦死,却不知道,大明朝的城墙外面,已经千疮百孔了。”

  朱敛的目光在那片连绵不绝的灯火上停留了许久。

  良久,他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过身,将马鞭丢给了身旁的暗卫。

  “进城。”

  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次他冒着极大的风险,带着两百暗卫星夜兼程赶赴南方,首要的目标便是这淮左名都。

  因为他很清楚,大明朝的病根在钱粮,而要解决钱粮问题,就必须推行那两项足以挖空天下文人乡绅祖坟的税制改革。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这两项政令若是只在北方推行,那是隔靴搔痒,根本触及不到大明朝最核心的利益集团。

  只有在南方,在这片士大夫和豪商巨贾盘根错节的温床里撕开一道口子,大明的国库才能真正充盈起来。

而扬州,作为天下商人聚集最多的地方,这里汇聚了全国绝大多数盐商、布商乃至海外贸易商行的总部。

  这里的金银如同流水般在那些豪门大院中流转,汇聚了让内库都相形见绌的无数财富。

  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背后站着的正是南直隶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党人和复社才子。

  这里,自然是他南下这盘大棋中,必须要亲自踩住的阵眼。

  初秋的夜风带着几分江南特有的湿润,吹拂在朱敛那件沾满灰尘的玄色劲装上。

  王承恩立刻提着一盏并不起眼的羊角灯,小心翼翼地走在前方引路。

  王嘉胤则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两百名暗卫瞬间如水滴入海一般,悄然融入了扬州城外那昏暗的夜色与稀疏的人流之中。

  凭借着早就伪装好的京城豪商路引,朱敛一行人极其顺利地穿过了防备松懈的城门。

  城门守军甚至连看都没多看这群衣着灰暗、面带倦容的“行商”一眼,只顾着颠了颠王承恩递过去的几两碎银子,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了。

  进入扬州城后,那种扑面而来的脂粉气与丝竹声变得愈发清晰,仿佛连空气中都飘荡着金钱的味道。

  朱敛并没有去那些装潢奢华的客栈,而是由王承恩引着,悄然来到了一处位于城西偏僻街巷的破旧驿馆。

  这座驿馆平日里只接待一些品级低微、油水全无的过路小吏,此刻更是门庭冷落。

  朱敛刚刚在那张略显陈旧的太师椅上坐定,连一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王嘉胤推开半扇木门,高大魁梧的身影将门外的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主子,赵将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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