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看着这位把生命看得很淡,把这条河看得非常重要的女兵,郑重的,回了她一个礼。
那天,许正没有多待。
一辆军牌车,利用晨雾的掩护,载着他,一路向南。
许正靠着车帮,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原,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那张被烧毁了一半的名单。
……
许正是在南下的火车上,收到顾怀柔那封信的。
信是托人转了好几道,才送到他手里的。
信封的封口,被人小心地拆开过又粘上,是周卫国的人检查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许正就着车窗透出的光线,将信看了两遍。
信的开头就是报平安。
说她在高原作物研究室一切都好,让许正和公婆不用担心。
可信写到一半的时候,话锋就沉了下来。
顾怀柔说农科所要开一个会。K-17要在全省推广。
评审会在几天之后举行,各县的代表都要到省城来,聚在一起。
这是非常好的事情,也是K-17由红星村一个村庄发展到全省的第一步。
许正看到这里心里是高兴的。
但是紧接着,欢喜就被信中后面的话给压下去了。
顾怀柔说,之前那个自称翻译,三天两头打探K-17消息的眼线,在周处长的安排下已经被端掉了。但是此时此刻,在评审会进行的时候,又有一条更高级别的线浮出水面。
一个代号。
艄公。
许正握着信的手突然就收紧了。
艄公。
界河那张被烧掉了一半的名单上,烧剩下的就是这两个字。
一南一北两条断了的线头,在艄公这两个字上接上了。
许正的心里慢慢感到沉甸甸的。
他往下看。
顾怀柔在信中说,她隐隐觉得这次艄公盯上的并不是种子本身。
许正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偷种子。
那么要做什么呢?
顾怀柔在信的后面写道,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感觉。
这几天她到仓库去查看要发往各县的母本营养液,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许正将那封信看了三遍。
五十六的智力,在他的脑子里飞快的转动着。
评审委员会。各县代表。母本营养液。送到各个县去。
艄公不会偷种。
许正的目光落到母本营养液上。
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儿。
K-17是耐寒的好种子,红星村,柳沟村以及百分之九十八点五的出苗率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是要把种子推广到全省,光有种子是不够的。
各县要培育苗种,扩大繁殖,依靠的就是这批统一发放的母本营养液。
那是苗的生命所在。
苗好不好的,长得多壮实的一大部分都和营养液有关。
许正脑子里顿时就明白了。
他知道了。
艄公并不偷窃种子。
他在营养液上面做手脚。
许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顺着这条线索下去,可以推测出隐藏在暗处的艄公下一步会怎么做。
往营养液里添加其他的东西。
并不是很强的毒药。
烈性毒药,苗子一死就很明显了,一查就查出来了。
是慢性的。
一种逐渐发作的毒药。加入营养液中,分发到各县。
各县的苗用上营养液之后,开始的时候还好。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开始一点一点的枯萎了。
叶子变黄,根须变黑,慢慢的枯萎,死亡。
而该症状与技术不过关,水土不服,育苗方法不对等是一样的。
许正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好一个艄公。
这是非常阴险的一个动作。
苗枯萎之后,各县的代表们无法种植出结果来,于是便认为K-17这个品种是空有其名,在红星村吹牛。全省推广一下子就失败了。
更狠的是。
给病人服用营养液的方法是由许正制定的。该营养液以许正的名字命名。苗一死,罪名就落在了他的头上。技术上的造假行为。欺上瞒下。用一种不能种植的假种子来欺骗全省的人。
一举两得。
既破坏了推广,又把许正这个眼中钉栽赃为骗子。
许正将信慢慢折叠好之后放进贴身的口袋中。
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田野,眼里冷冷的。
省城的渔场清剿工作还没有完全结束。这个艄公既是向阳会的后台,又和渔场有关系。
去省城一趟就可以办完两件事。
第一件事情就是保护好这批营养液,把全省的推广工作做好,维护好自己的清白。
另外一桩就是顺着艄公这条线,将渔场在省城隐藏最深的根一并挖出来。
许正当即便给红星村捎了口信,又向北京那头请了假。
理由很正当。
种子库由陈连长带领的士兵把守,红星村目前没有危险。省城的推广评审会是K-17走向全省的第一步,作为负责人应该出席。
至于暗中的事情,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火车一直往南开,轰隆隆的向着省城,那批下了毒的苗子,隐藏在暗处的艄公前进。
。。。
当许正来到省城的时候,距离评审会已经不到两天的时间了。
他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农科所。
顾怀柔在所门口等他。
小半个月不见,她瘦了一些,但是那双眼睛却比以前更深邃,更稳重。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当初那个单纯的城里姑娘现在已经成了可以在暗处沉住气,递假料,发现抽屉被翻还能面不改色的研究员了。
“你来了。”顾怀柔看着他,声音中流露出的踏实之情是掩盖不住的。
“嗯。”许正点头说,“营养液的事情,先告诉我。”
顾怀柔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把他带到了仓库里。
在路上的时候她说话声音很小。
“那批母本营养液共有几十桶,全部密封后存放在西库房中,等到评审会一开之后就分发到各县。”
“前天我去查了下库存。”顾怀柔皱着眉头说,“我有一个习惯,每一样东西的位置,封口的样子我都记得很清楚。从小就跟爷爷一起做研究,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那天我一看就不对劲。”
“其中有三桶用火漆封口,之后又被烫过。”顾怀柔一字一句的说,“原来的火漆印是我亲眼看到被封上的,印子是向左偏的。但是那三桶火漆印却是向右的。”
“有人,动过封口。”
许正的心中感到很沉重。
顾怀柔所作出的判断与他在火车上所推演出来的结果是一致的。
“你把这个事情报告给了谁?”许正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