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大王但内里坐

第390章 大王但内里坐

  十一月二十五日,大雪弥漫。

  镇军将军府已经大变模样。

  如果说之前仅仅只是一个庄园的话,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介乎于坞堡、城池之间的存在。

  又厚又高的围墙,几与城池无异。

  门楼、角楼的存在,又是坞堡的明显特征。

  入得门楼后,有三进房屋,最后一进前甚至还挖了个小池塘,池塘旁边则是竹林,后面则是一字排开的四个谷仓。

  前两进各置左右厢房,规模不小,但不是住人的,而是给幕府官员办公所用。

  当然,我们都知道,幕僚也分三六九等。

  在第一进左右厢房办公的多为诸曹掾之类的下级幕僚,以及一部分中级幕僚。

  第二进左右厢房的多为长史、司马、参军、从事中郎之类的中高级幕僚。

  最后一进没有厢房,但单独辟出了几个房间,甚至安排了仆婢定期洒扫。

  很显然,这里属于军司邵勋。

  军司地位有多高,看看诸葛亮之于刘备就知道了。但问题是,有必要和主公家毗邻而居吗?

  当司马毗来此拜访军司邵勋,下意识看了眼他的书房,隔壁就是母亲的居所,这谁安排的?

  「大王。」军咨祭酒闾丘冲捧着一个装文函的木盒,正从前院过来,见到司马毗时,连忙行礼。

  「闾丘祭酒。」司马毗草草回了个礼。

  这个闾丘冲,以前在太傅幕府当长史,后来入朝当尚书郎,现在又回来当军咨祭酒,兜兜转转,也是个小人。

  「大王可是来见军司?」闾丘冲问道。

  他不知道司马毗正在腹诽他。

  他的「格局」岂是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可猜度的?

  在太傅幕府当长史,那是感念太傅的知遇之恩。

  入朝为尚书郎,则是忠于天子,想要匡扶社稷。

  现在回兖州幕府当军咨祭酒,则是想为桑梓尽一份力。

  逻辑自洽,没有任何问题。在这件事上,闾丘冲的「道心」不会出现裂缝。

「呃,正是。」司马毗说道:「有些疑难正要请教。」

  说完,他挥手让身后两人退去。

  闾丘冲看了一眼。

  那是新蔡王、任城王之子,在东海王身边伴学、游艺。

  二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入了内。

  书房中还有一人,正是从山简幕府回来的卞敦,太妃介绍的,比闾丘冲还先出任军咨祭酒。

  卞敦之父卞俊,曾为廷尉。

  俊兄弟六人,曰粹、裒、纯、湛、精、俊,俗谓「卞氏六龙」,乃济阴大族,在兖州也是排前三的豪门巨室。

  近十年来,因为战乱的关系,卞氏六龙散往各处。

  卞粹被长沙王司马乂所杀,其子卞壸逃回老家,后到徐州幕府投奔大舅哥裴盾。

  裴盾降赵固后,卞壸南奔建邺,任司马睿幕府从事中郎。

  严格说起来,卞壸和邵勋算是事实上的连襟。

  卞裒这一支一直在关西为官,都督某州军事,现在还住在关西。

  卞纯这一支在蜀中。

  卞湛曾任骠骑将军,卞精曾为司空,这两支一部分人南渡了,一部分人留在老家。

  卞俊这一支同样南渡了,不过随着卞敦从荆州回兖州任职,倒算是逆行回流了。

  邵勋的两个军咨祭酒都来自兖州,其实只是兖州幕府的一个缩影罢了。

  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幕府会逐渐本地化,最多再给青徐士人留点位置,其他地方的人多半没机会了。

  「任城王改封濮阳王一事,应无大碍。」卞敦正在向邵勋汇报:「自濮阳王臧被杀后,濮阳国已十年无主。这十年,朝廷多事,也没人给濮阳除国,或择宗室改封。」

  「那就这幺定下吧。」邵勋说道:「任城王济改封濮阳王,任城国三县并入高平,我还要再安置一千八百余户『百姓』。」

  「是。」卞敦应道。

  陈公这是看上任城王的地了。

  但任城王似乎也没什幺好办法,之前被司马越束缚在范县,现在被天子拘束在京城,任城国的任城、樊、亢父三县一直是朝廷委派的内史在管理。

  任城王的封地上,亦只有五十名守士。此番匈奴入寇,任城国损失惨重。不过,比起来回拉锯过很多次的濮阳国来说,任城三县还是要比濮阳五县的产出高,对任城王司马济来说,这次改封绝对是一大损失,但他确实没办法。

  至于邵勋安排的一千八百户「百姓」是什幺人,卞敦接触了一些文函后,略略知道了,其实就是所谓的「府兵」。

陈公打算把义从军的步卒剥离出来,安置到任城三县,充任府兵。

  再加上牙门军那批人,新高平郡十县将有五千七百府兵,算是兖东诸郡国的头号武力了。

  而提到府兵,卞敦就觉得很费解,为什幺叫「府兵」,而不是别的什幺兵?

  而且,他觉得陈公似乎在改制。

  这种事情就比较敏感了,改革官制、军制不是一个方伯能做的,他没有这个权力。

  好在陈公似乎比较小心,至今是把府兵作为屯田兵在使用,没有专门设立管理府兵的官员、官府。

  卞敦猜测,这个官府肯定已在陈公心中酝酿许久了,应该叫「某府」。

  想到这里,突然发现司马毗、闾丘冲二人进来了,于是起身行礼。

  邵勋也起身行了一礼。

  司马毗回礼。

  军师是幕府名义上的二把手,司马毗还是要给予尊重的,因此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任城王改封一事,孤并未知晓……」

  邵勋示意了一下,卞敦拿出一封写好的奏疏,道:「大王现在便可用印。」

  司马毗心底有些恼火。

  以前王府、幕府的各色印鉴都保管在太妃那里。太妃卧床不起后,印鉴便还回来了,因此一应公函、奏疏都得经他过目、用印。

  现在是什幺意思?完全把他当人形印章使?

  邵勋、卞敦、闾丘冲三人耐心地等着他,无形的压力让司马毗喘不过气来,勉强笑道:「过会便让人取来印鉴。」

  场中气氛一下子松动了起来。

  邵勋笑了笑,道:「都是为大王基业着想。」

  「烦劳军司了。」司马毗笑道。

  母亲生病之后、邵勋回来之前,他着实享受了一个月的权力。

  诚然,理政是十分枯燥的,毫无乐趣可言,但对他来说十分新鲜,看着幕僚以及赶来述职的官员们那毕恭毕敬的眼神,别提多受用了。

  他现在还没厌烦,正在兴头上,突然之间被人拿走了「玩具」,心中的失落可想而知。

  你们是不是忘记了?我才是东海王、镇军将军、都督兖州诸军事?

  如果我愿意,甚至可以换一个军司。

  好吧,司马毗不傻,他知道这个军司换不了,也没必要换,只是有些情绪罢了。

唔,今天来此蹲守邵勋,可不是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司马毗定了定神,悄悄咽了口唾沫,轻声问道:「军司既已探望过母妃,不知母妃疾愈否?」

  闾丘冲还不明所以,卞敦却已低下了头。

  大王没那幺傻吧?这是要掀盖子?

  「未曾。」邵勋看了他一眼,回道。

  「那就该延请名医——」

  「大王无需操心此事。」邵勋不悦道:「静养数月即可。」

  「为何?」

  「今年以来,贼寇屡屡渡河南下,袭扰陈留、濮阳、东平,践踏禾稼,烧毁房屋,令百姓居无定所、口中乏食。九月之后,匈奴数万步骑突入兖州,流毒数百里,死伤无算。」邵勋说道:「太妃理政,看着各地飞来的奏报,忧愤不已,故致此疾。」

  司马毗不说话了。

  邵勋心中不爽,没打算放过他,继续说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兖州这副烂摊子,是那幺容易理顺的?别看我今年打赢了匈奴,但豫兖二州有十三个郡国受到匈奴侵掠,明春青黄不接之时,不知有多少人饿肚子。在自己的地盘上打仗,即便打赢了,损失也很大。大王但内里坐,外事我来处理便可。」

  司马毗心中憋屈,但讷讷不敢言。

  邵勋向他点了点头,径直离了书房。

  穿过庭院之时,幕府僚佐、小吏纷纷向他行礼。

  就连糜直派在此处的五百兵卒,都用东海乡音向他打招呼。

  邵勋含笑致意。

  这个幕府,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他的一样。

  相信再过几年,就不仅仅是表面上如此了,而是真的彻底由他一人说了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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