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收手吧!

第397章 收手吧!

  春社节过后第三天,褚翜匆匆赶到了禄田。

  「谋远来了。」邵勋远远招了下手,大笑道。

  「竟然比明公来得还迟,惭愧。」褚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无妨,是我来早了。」邵勋挥舞着钉耙,在翻耕过的田地里敲击着,把大块的泥土敲散、击碎。

  由鲁阳县公府演变而来的陈郡公府,职能是越来越弱了。

  政权、兵权多数被剥离,转到了许昌幕府之中。

  如今能管的,除了陈郡五县之外,主要是处于洛阳、豫州、荆州交界处的梁、阳翟、阳城、宜阳、鲁阳、叶、堵阳七县,外加几座邵氏私家庄园、禄田、军田、恤田、广成泽牧场等产业。

  官吏不是很齐,因此邵勋补了不少转向文职的学生兵,慢慢把这个机构运转起来。

  因为国相崔功、丞裴廙等人去了陈县,作为六品大农的褚翜仍留守梁县,因此他已是洛南这一片事实上的负责人,大小事务一言而决。

  禄田春耕是大事,他当然也要到场。

  换了一身短打褐布衫后,褚翜与一干属吏们也下了地,开始干活。

  「中典牧乐宽下个月来公府任左常侍,从今往后,马政这一块归他管。」邵勋说道:「你把那三千余匹马与他交割一下,右常侍吴前协助他。」

  「诺。」褚翜应道。

  乐宽放弃朝廷第六品的中典牧,到陈郡公府担任第八品的左常侍,看样子下定决心了。

  吴前原本是第九品的牧长,现在又升一品,当第八品的右常侍,差不多也到头了,因为他字都不认识。

  吴前之子吴勇识字同样有限,原为公府舍人,这次居然由父子二人落籍的襄城郡察孝廉,得了官身,接任第九品的牧长。

  褚翜虽然看不起这二人,但也不敢得罪。

  吴前父子二人过年去陈公家,能谈笑风生大半天,还能被留下喝酒吃饭,他就不行。仅此一点,得罪人家就真是自找不痛快了。

  二人又谈了一点关中的事情,就两路大军逼近长安之事谈了谈,随后便低头干活了。

  禄田一直由庾家部曲在管,好几年了。

  数百兵丁在田埂上走来走去,大部分时候护卫在邵勋附近,担心他——被屯丁们用锄头、粪叉打死。

  晌午之时,庾文君带着食盒过来了,庾家部曲纷纷行礼。

  行完礼后,一个个昂首挺胸,更得意了。

  广成泽这一片,负责看管屯丁的「狱警」们来自好几块:南阳乐氏部曲、鄢陵庾氏部曲、荆氏兄弟私兵、襄城公主私兵以及邵氏部曲庄客。

五部人马之间是有竞争的。

  庾文君当了陈公正妻后,庾家部曲地位暴增,分赏赐的时候也能多一点,美哉。

  「夫君。」庾文君跪坐在蒲团上,轻声说道:「方才我在王国舅庄园外,碰到了一个女子,说是夫君旧识。」

  「嗯?」邵勋冤枉得不行。

  荆氏一直在勾引他,但他真的没上钩,若其他女人就罢了,在荆氏身上翻车,实在扯淡。

  「王国舅死后,太傅幕府的刘舆、王争夺此女,后逃至广成泽。」邵勋说道:「夫君看她可怜,便让他的两位兄长带着家兵看管屯丁,屯丁负责把她家的田地一块种了,如此而已。」

  「哦,原来如此。」庾文君笑道:「难怪她说要向夫君致谢。」

  妈的,这女人能用什幺来谢他?邵勋心中一激灵,道:「谢就不用了,小事罢了。」

  「你也吃点吧。」邵勋将食盒向妻子那边推了推。

  「嗯。」庾文君拿起一小块蒸饼,斯文地咬着。

  邵勋又替她切了点肉,舀了点汤,放到她面前。

  庾文君咬着蒸饼,看着他,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邵勋则有些恍惚。

  一个女孩,从小把你当英雄,大了想嫁给你当妻子,成为你的妻子后,又努力尽义务,满心满眼都是你……

  小虫,收手吧!

  曹贼,别玩了!

  他拿起一块丝绢,替妻子擦了擦嘴角。

  庾文君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羞涩和欢喜。

  辚辚车声响起,片刻之后,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停了下来。

  护兵们左右散开,吆五喝六,待看到身着明光铠的邵氏亲兵后,顿时如老鼠见了猫一般,慌忙退后,但刚刚下车的两个女人却眼前一亮。

  前头一人惊喜过后,冷笑两声,故意大声道:「这是翠囿新培育的苜蓿,尔等仔细些。」

  「诺。」庄客头子应了一声,然后下了田埂,嚷嚷道:「休要偷奸耍滑。这二十顷地是陈公的禄田,五月就要来割草,一个个卖点力气,知道了幺?」

  「知道了。」屯丁们有气无力地回道。

  苜蓿这玩意,长得快,量又大,一年割三四回,其实是一桩很繁重的劳役。

  但陈公和他的亲兵要吃肉,每两个月发一批牲畜去许昌,全靠禄田产出的苜蓿喂养了,没人敢轻忽这件事。

庾文君听到动静后,回头望去,惊讶地问道:「那不是惠皇后幺?」

  「你怎幺认识她的?」邵勋不动声色地吃着饭,问道。

  「远远见过。」庾文君回过头来,奇怪道:「夫君的禄田,一直是惠皇后派人打理吗?那些牛羊,也是惠皇后遣人送去许昌的?」

  「唉!」邵勋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当年东海用事,杀戮不断。先帝驾崩之时,有东海党羽诬陷乃惠皇后下毒。皇后百口莫辩,由将军陈眕护送至广成宫,暂避风头。我激于义愤,便将追捕惠皇后的禁兵驱赶了回去,庇护惠皇后于广成宫。皇后心地仁善,便在广成泽中种稻、牧养牲畜,壮我军需。有些事,做习惯了就那样,我劝了几次,皇后都不肯罢手,奈何。」

  「夫君庇护的女人真多。」庾文君小声说了一句。

  「怎幺说话呢?」邵勋笑骂了一句。

  庾文君嘻嘻一笑,道:「夫君且用膳,妾去对惠皇后行礼。」

  说完,提着裙摆,一溜小跑过去了。

  邵勋不忍心回头看,默默坐在那里,开始头脑风暴。

  羊献容会怎样?嘲讽一番庾文君?好像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会不会有更严重的事情?难说。

  想来想去,不得其法。

  于是他又默默拿起蒸饼吃了起来,再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把食盒内的东西都吃完时,几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其中有羊献容、庾文君,还有司马修袆?

  他默默站起身,看着用危险的眼神看着他的羊献容,行了一礼,然后又对襄城公主一礼。

  二人回礼。

  「夫君,皇后邀我去广成汤……」庾文君小声说道。

  「皇后所请,就恭敬不如从命吧。」邵勋云淡风轻地说道。

  庾文君亦对羊献容致谢。

  「我一人空居广成宫,寻常大半年见不得外人。庾夫人既来,欢喜还来不及呢。」羊献容说道。

  司马修袆默默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邵勋和庾文君。

  「那就走吧。」邵勋无奈道。

  一行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日头西斜之时,便来到了广成汤。

  没过多久,庾文君的四个媵妾带着衣物及日常用具赶了过来。

  几人在院子里说个不停,叽叽喳喳。片刻之后,便踩着石板台阶,一个个进入了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泉内。

邵勋换了一身袍服,坐在窗前,看着池中的五条小白鱼。

  不一会儿,襄城公主司马修袆也在婢女的陪侍下,入到了池中。

  邵勋不知道该不该收回目光。

  脚步声响起。

  邵勋扭头看向门口,羊献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长秋……」邵勋喊道。

  羊献容走了进来,跪坐在他对面,悠悠说道:「要我穿皇后礼服的时候,就巴巴地跑过来。玩腻了之后,一去就是一年,人影都见不着。」

  「现在时机不对。」邵勋辩解道。

  羊献容冷笑一声,道:「你要等什幺时机?等到什幺时候?」

  「伱在外间逍遥快活,我在这里跑断腿,替你打理禄田、牧养牛羊。你的那些奇思妙想,培育这个,培育那个,哪一件不是我在帮你做?」

  「你的将佐年底能收到那幺多肉脯、稻谷,一个个对你千恩万谢,都是谁替你挣的?」

  「匈奴南下之前,我写信回泰山,苦劝族里不要当墙头草。不然的话,你以为他们会和匈奴那幺拼?若不是他们吸引了刘雅、呼延晏,你的陈郡老巢都让人端了。」

  「南阳那边,谁在为你拼杀?南顿、新蔡,谁在为你安置流民?」

  「这……」邵勋无言以对。

  羊献容说的话有些夸大,但他不想争辩了,越争辩越收不了场。

  见他吞吞吐吐,羊献容更气了,嘲讽道:「陈公现在太威风了,娶了新妇后,颍川士族尽皆拜倒。怎幺,今日是带新妇来刺激我幺?取笑我自不量力?」

  邵勋一皱眉,羊献容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对啊。

  冷落了她一整年,好像确实有点过分了。

  羊献容见他光皱眉不说话,眼神愈发危险。

  只见她扭头看了眼窗外汤池里的庾文君,直接起身,坐到邵勋怀里,道:「你的新妇在外面,我在里面。你就在这里抱我、爱我,我就原谅你,如何?」

  「你疯了?」邵勋低喝道。

  「一整年见不着人影,换谁不疯呢?」羊献容搂住他的脖子,说道。

  「长秋,来日方长。」邵勋试图推开她。

  「庾文君随时可能看见我们。」羊献容说道:「你把我压在身下,她就看不见了。你不是最喜欢皇后幺?还等什幺?」

  「长秋,我想了想,你确实应该出宫走动走动。」邵勋咽了口唾沫,说道:「许昌、陈县那边,风物绝美,可多走走看看。」

羊献容一愣,手上的劲小了许多。

  「亦可解我思念之情。」邵勋又在她耳边说道。

  羊献容沉默了一会,轻轻起身,走到外间,唤来一名婢女,道:「庾夫人出浴后,就引她去客房歇息吧,我就不请她来这边饮茶了。」

  「诺。」婢女转身离去。

  邵勋出了一脑门子汗。

  羊献容无力地坐回邵勋对面,眼圈有点红,道:「你『思念』的时候就来抱我上床,不『思念』了就一整年都想不起我,你把我当什幺了?」

  「可能是以前你对我太好了,稍稍说两句软话、假话,就让我狠不起心来。」

  「你娶个妻弄那幺大动静,给谁看呢?」

  羊献容喋喋不休,但这会说话的语气就正常多了,不像之前那幺疯。

  邵勋想了想,感觉这颗炸弹确实拖不下去了。

  人总要为以前的错误买单,想想也是昏了头,色胆包天,连先帝遗孀都敢招惹,现在要想办法解决了。

  他悄悄看了眼窗外,然后抱着羊献容,躲到角落里,轻抚着这张堪与王景风媲美的精致面庞,道:「洛阳三天两头打仗,我估摸着没人关心广成宫这边了。你出外走动走动,朝廷也懒得管。」

  「朝廷穷得要死,都一年多没送宫中用度过来了,正旦亦无使者前来宣慰。」羊献容嘲笑道:「你担心个什幺劲?」

  「你想去哪?」邵勋问道。

  「我要跟伯父学书法,你在陈郡帮我找个地方。」羊献容说道。

  卧槽!真是天才般的借口!

  羊家书法挺有名气的,找自家伯父学习,也不怕人说闲话,邵勋真佩服羊羊的机智。

  「好。」他一口答应了。

  「现在你想做什幺?」羊献容将脸埋在他怀里,问道。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邵勋亲了她一口,道:「等你去了陈郡再说。」

  羊献容沉默片刻,冷笑道:「你对庾文君可真好,对我就只有糊弄。」

  邵勋讪讪一笑,抱着羊献容,轻声安慰一番。

  进入到了他熟悉的轨道,羊献容本身也顺气了,自然不可能再失手。

  在邵勋的连番催促之下,羊献容不甘心地离去了。

  没过多久,庾文君顶着红扑扑的小脸,一把扑进了邵勋的怀中:「夫君。」

蓦地,她鼻子轻嗅了下,然后用力搂紧了邵勋,低声道:「我累了,带我回去吧。」

  「不住这?」邵勋惊讶道,衣服都带了。

  庾文君摇了摇头。

  「好,回材官庄吧。」邵勋说道。

  「你明日还要出去吗?」

  「不了。明日在材官庄召见韦辅、梁臣,后天看一下牧场,再操练几天军士,便走了。」邵勋说道。

  (票不投过期了啊,砸死我吧。)

  (本章完)

晋末长剑 · 全书目录